建安十一年，秋。

并州壶关传来的急报打断了一盘残棋。高干占据了壶关，自立为并州牧，暗中联络乌桓蹋顿，公然反叛。

荀攸匆匆进帐时，曹操正捏着一枚黑子悬在半空，盯着棋盘上犬牙交错的局面。他听完，把棋子放回罐里，没急着说话。

"壶关？"他慢慢道，"他倒是会挑地方。"

"太行八陉之一，"荀攸补了一句，"地势险要，两山夹一关，易守难攻。从邺城往并州，壶关是必经之路。高干若据关而守，咱们即便兵多也施展不开。"

曹操的目光从棋盘移向郭嘉。郭嘉靠在案几上，手里转着酒杯，像是在听一件跟他毫无关系的事。

"奉孝，你怎么看？"

郭嘉放下酒杯，笑了笑。"意料之中。袁绍一死，我就说过——高干此人无大志却有野心，早晚反。"

"对策呢？"

"谈不上对策，但有几个想法。"郭嘉起身走到地图前，用扇柄点了点壶关的位置，"高干兵不多，充其量一两万人，而且多半是并州残兵，士气低落。并州连年战乱，粮草本就匮乏——他撑不了太久。我建议围住壶关，断其粮道，不急于攻城。等他粮尽，军心自溃。"

曹操点了点头。"好。曹洪领三万人围壶关，公达督粮。"

"是。"

荀攸应了，却没有转身。他站在原地，像是在犹豫什么。

"主公——壶关能围下来，但这不是长久之计。高干只是癣疥之疾，真正的心腹之患是乌桓。"

帐中安静了一瞬。曹操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落在冀州北面的那片广袤区域上。

"乌桓的事，我一直在想。"

"主公是怎么想的？"

"打。"曹操说得很干脆，"袁尚、袁熙逃到了乌桓，蹋顿收留了他们。只要这两人还活着，冀州就不算真正平定。但要打，就得想个万全之策。"

他伸手在地图北面划了一条弧线。"蹋顿手下数万精骑，乌桓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骑射远胜中原。而且从邺城到柳城，中间隔着上千里的荒原，补给线太长。从陆路走，大军还没到，粮草先耗尽了一半，更何况还要防着乌桓骑兵沿途骚扰。"

他收回手，语气沉了下来。"所以陆路不行。"

"那走哪条路？"

曹操没回答，看向郭嘉。"奉孝，你上次说需要时间想。现在想好了没有？"

郭嘉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用手掌在地图上丈量了一番，然后扇子沿着一条蓝色线条缓缓向北移动。

"主公，这几个月我一直在琢磨乌桓的地形。"他指着那条河，"这是潞河，从无终县出发，沿潞河北上可以到达白狼山。白狼山东面就是柳城——蹋顿的王庭所在。但这条路中间全是荒原和沼泽，大部队根本无法通行。历史上公孙瓒当年跟乌桓打仗，就是在这片荒原上吃的大亏。"

他停顿了一下，扇子往东一划，掠过一片浅蓝色的区域。

"所以我换了一条路——走海。"

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渤海。无终县靠海，从那里出海，沿着海岸线一路北上，可以到达辽东的望平县。从望平登陆后，再走两天陆路就能抵达柳城。全程海路只需三天。"

"海路？"曹操挑了挑眉。

"对，走海路。"

帐中一片哗然。程昱第一个站起来："大海变幻莫测，风浪无常！主公是万金之躯，万一出了事——"

另一个谋士跟着附和："海路太冒险了，不如从陆路走。虽然慢一些，但安全。"

"安全？"郭嘉笑了，"从陆路走一个月，中途穿过荒原沼泽，水土不服、瘟疫、骑兵袭扰，哪一样不比海浪可怕？"

"至少不会翻船。"

"秋末冬初海面平静，翻船的概率很小。"郭嘉的语气不紧不慢，"而且走海路有三个好处。第一，快。陆路要一个月，海路只要三天。三天到达辽东，蹋顿根本来不及集结兵力。第二，隐蔽。蹋顿的探子全盯着陆路各条隘口，做梦也想不到我们会从海上过来。第三，补给方便。船上带足粮草辎重，不用像陆路那样沿途筹集，也不用担心补给线被切断。"

曹操盯着地图看了很久。帐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

"走海路需要多少船？"

"至少两百艘。无终县靠海，渔船不少，可以征调。再加上一些军用的运输船，勉强够用。"

"两百艘船……"曹操皱起眉头。

"所以需要时间准备。"郭嘉说，"先打壶关拿下并州，同时征调船只、筹备粮草。等来年开春天气转暖，正好出发。"

曹操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先打壶关。等拿下并州，再做最后的决定。"

"主公——"程昱还想说什么。

"就这么定了。"曹操挥了挥手。

众谋士鱼贯退出大帐。李阳站在帐外等着，方才帐中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到了。

走海路，打乌桓。跟他在书上读到的一模一样。郭嘉献计，轻装远袭，出其不意。

郭嘉掀帘出来，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都听到了？"

"听到了。"

"觉得怎么样？"

"计划很好。但我有一个问题——海路只有三天，如果遇到风浪怎么办？"

"不会翻。"郭嘉说，"秋末冬初海面平静，而且我会选有经验的船老大带路。"

"万一呢？"

"万一——"郭嘉侧头看着他，眼神带了几分促狭，"李阳，你是在担心我？"

"我是在担心所有人。"

"所有人？"郭嘉笑了，"也包括我？"

李阳没有接话。郭嘉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我命硬，死不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但李阳听着只觉得胸口发闷。历史已经告诉他答案——郭嘉会死在征乌桓的归途中。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有些话不能说，说了就解释不清了。

"奉孝，你答应过我，身体不舒服要告诉我。"

"嗯。"

"从现在开始，我要定期给你检查身体。十天一次。"

"十天？"郭嘉皱起眉，"太频繁了吧？"

"你身体不好，十天已经算宽松了。你咳了多久了？"

郭嘉愣了一下，没想到话题转得这么快。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喉咙，嘴角微微抽动。

"……行吧。听你的。"

"还有酒——尽量不喝。"

"尽量不喝？那跟不喝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尽量不喝是偶尔可以喝一杯，完全不喝是一杯都不能喝。"

郭嘉哭笑不得地看着他。"李阳，你是不是想管我一辈子？"

"我没有想管你。我只是不想你死。"

话说得很直，但这就是真心话。郭嘉愣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柔和下来。

"好。听你的，尽量不喝。按时睡觉，不熬夜，知道了。"

"还有——"

"李阳。"郭嘉抬手打断他，"你再这样下去，就不是我的朋友了。"

"那是什么？"

"是我的管家。"

两人对视一瞬，都笑了。

那天晚上李阳回到医帐，坐在草铺上发呆。韩世荣端了碗热水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参军，您怎么了？"

"在想事情。"

韩世荣没追问，安静地陪他坐了一会儿，才试探着问："是乌桓的事？"

李阳点了点头。"主公决定走海路打乌桓。郭嘉献的计。"

"从海上去？"韩世荣有些意外。

"对。走海路三天就能到辽东，走陆路要一个月。时间短，路上生病受伤的士兵就少很多。"

韩世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参军，郭嘉这个人确实聪明。但——他身体好像不太好。上次我看见他，脸色蜡黄，一直在咳嗽。"

李阳没有说话。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参军，您能救他吗？"

"不知道。但我会尽力。"

"尽力就好。"韩世荣说。

李阳低下头，盯着碗里的水。他想起了南皮城外那个十六岁的少年，想起了那个少年临终前灰白的脸。他当时也说过"尽力了"。但那个少年还是死了。

"有些东西不知道能不能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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