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县委书记的震怒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林远穿上自己最好的一套衣服，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去县城。

九八年的清河县城，还是一个典型的小县城。街道不宽，楼房不高，到处都是自行车和摩托车。县委大院位于县城的中心位置，是一片青砖灰瓦的老式建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林远在门口出示了镇政府的介绍信，门卫核实了一下，让他进去了。

"县委办公室在二楼，你自己上去吧。"

林远点了点头，走进了大院。

他的心跳得很快，但表面上却很平静。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县委大院。前世，他来过很多次，但每次都是以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的身份。

而这一次，他是以一个"越级上报者"的身份来的。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来到二楼，林远找到了县委办公室。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看到他进来，抬起头问道："你是南溪镇的林远？"

"是的。"

"我是县委办公室的秘书，我姓陈。"那个***起身来，打量了林远一眼，"赵书记在等你，跟我来。"

林远跟着陈秘书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来到了一扇厚重的木门前。

陈秘书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低沉有力的声音。

陈秘书推开门，对里面说道："李书记，南溪镇的林远来了。"

"让他进来。"

林远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办公室。

这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陈设简朴，除了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和一个书柜，没有其他多余的东西。

办公桌后坐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整个人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李立德。

清河县县委书记。

林远前世见过他几次，但都是在大会上远远地看着。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面对这位传奇人物。

"你就是林远？"李立德抬起头，锐利的目光落在林远身上。

"是的，李书记。"林远站得笔直，不卑不亢。

李立德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要把他看透。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林远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过了大概半分钟，李立德突然拍了一下桌子。

"好大的胆子！"

林远的心一紧，但脸上依然保持着平静。

"一个刚工作一个多月的科员，就敢越级上报？"李立德的声音里带着怒气，"你知不知道，这是违反组织纪律的？"

"我知道。"林远说。

"知道你还敢这么做？"

"因为我觉得，有些事情比组织纪律更重要。"林远直视着李立德的眼睛，"比如人命。"

李立德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会这么回答。

"你凭什么认为会有洪灾？"李立德拿起桌上的那份报告，"就凭这些数据？"

"是的。"林远说，"我仔细研究了近十年的气象数据和水文资料，结合今年的降雨情况，我认为清河流域发生特大洪灾的概率非常高。"

"概率？"李立德冷笑一声，"你知不知道，如果按照你的预案去做，要动员多少人力物力？如果最后什么事都没有，谁来承担这个责任？"

"我来承担。"林远毫不犹豫地说，"如果我的判断是错的，我愿意接受任何处分，包括开除公职。"

李立德再次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眼神里的怒气渐渐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今年多大？"

"二十二岁。"

"二十二岁……"李立德喃喃自语，"这么年轻，就敢拿自己的前途做赌注。"

他站起身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你知道吗，昨天我看到你的报告，第一反应是把你叫来狠狠批评一顿，然后让你回去好好反省。"李立德说，"但我仔细看了你的分析，又找气象局和水利局的专家核实了一下，他们说……你的分析有一定道理。"

林远的心里一松。

"今年的降雨量确实异常，清河的水位也确实偏高。"李立德继续说道，"虽然还没有达到警戒线，但如果再来几场大雨，确实有可能出问题。"

他转过身来，看着林远。

"但这还不足以让我下决心启动你的预案。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代价太大。"林远说。

"对。"李立德点了点头，"如果启动你的预案，整个县都要动起来。人员转移、物资调配、河堤加固，每一项都要花钱，每一项都要动员大量人力。如果最后证明是虚惊一场，我这个县委书记就要被人戳脊梁骨，说我劳民伤财、瞎折腾。"

林远沉默了。

他知道李立德说的是实话。在官场上，做事要考虑的因素太多了，不是简单的对错那么简单。

"但是……"李立德话锋一转，"我仔细想了一夜，我觉得，有些事情，不能只算经济账。"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县城。

"我当这个县委书记，不是为了升官发财，而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李立德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如果真的发生了洪灾,死了人，我这个县委书记就是罪人。"

他转过身来，看着林远。

"所以，我决定采纳你的建议。"

林远的心里涌起一股激动。

"谢谢李书记！"

"别急着谢我。"李立德说，"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从现在开始，你调到县防汛指挥部，担任我的助手。"李立德说，"你提出的预案，你要亲自参与执行。如果出了问题，你要和我一起承担责任。"

林远毫不犹豫地点头："我愿意。"

"好。"李立德露出了一丝笑容，"我就喜欢你这种敢作敢当的年轻人。"

他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

"小陈，通知县委常委、县政府领导，半小时后召开紧急会议。另外，通知气象局、水利局、民政局、公安局的负责人，一起参加会议。"

"是，李书记。"

挂了电话，李立德看着林远，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小林，接下来的几天会很辛苦。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准备好了。"林远说。

"那好。"李立德点了点头，"跟我去会议室吧。"

半小时后，县委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县委常委、县政府领导、各局委办的负责人，加起来有二十多人。大家都不知道李立德为什么突然召开紧急会议，脸上都带着疑惑的表情。

李立德坐在主位上，林远站在他身边。

"同志们，今天召集大家来，是因为有一件非常紧急的事情。"李立德开门见山，"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清河流域近期很可能发生特大洪涝灾害。"

会议室里顿时一片哗然。

"李书记，这个消息可靠吗？"县长赵建国皱着眉头问道。

"我让气象局和水利局的同志核实过了。"李立德说，"虽然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但风险确实很大。"

气象局局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同志，他站起来说道："李书记，根据我们的监测，今年的降雨量确实偏高，但还没有达到特别危险的程度。如果说会发生特大洪灾，我觉得有些言过其实了。"

"我也觉得。"水利局局长接口道，"清河的河堤我们每年都检查，虽然有些老化，但承受正常的洪峰应该没问题。"

李立德看向林远："小林，你来说说你的分析。"

林远深吸一口气，走到会议桌前。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么多领导面前发言，但他并不紧张。前世三十年的经历，让他早已习惯了各种场面。

"各位领导，我叫林远，是南溪镇政府的科员。"林远的声音清晰而有力，"我花了一周时间，仔细研究了近十年的气象数据和水文资料。我发现，今年的情况和一九八二年非常相似。"

"一九八二年？"有人问道。

"对。"林远点了点头，"一九八二年七月，清河流域也是连续降雨，水位持续上涨。当时大家也觉得问题不大，结果八月初突降特大暴雨，上游水库紧急泄洪，下游河堤决口，造成了严重的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一九八二年的那场洪灾，在座的很多人都经历过，那是一段惨痛的记忆。

"今年的降雨模式、水位变化、气象条件，都和一九八二年高度相似。"林远继续说道，"更重要的是，根据气象部门的预报，未来几天还会有强降雨。如果我们不提前做好准备，很可能会重蹈覆辙。"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

"我知道，启动应急预案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但我想问各位领导一个问题：如果真的发生了洪灾，死了人，我们该怎么向老百姓交代？"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赵建国看了看李立德，又看了看林远，沉吟了一会儿说道："李书记，我觉得小林说得有道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防患于未然，总比事后补救要好。"

"我也同意。"一位副书记说道，"一九八二年的教训太惨痛了，我们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其他人也纷纷表态，同意启动应急预案。

李立德点了点头："好，既然大家都同意，那我们就立即行动。"

他拿起林远准备的那份预案，开始分配任务。

"水利局负责河堤的检查和加固工作，三天内必须完成。"

"气象局要加强监测，每天向指挥部汇报三次。"

"民政局负责转移安置工作，要提前确定安置点，准备好帐篷、食品、药品等物资。"

"公安局负责维持秩序，确保转移工作顺利进行。"

"各乡镇要立即行动起来，对危险区域的群众进行摸底排查，做好转移准备。"

李立德一口气布置了十几项任务，每一项都明确了责任人和完成时间。

"这次行动，由我亲自担任总指挥。"李立德最后说道，"县防汛指挥部设在县委，24小时值班。林远同志担任我的助手，负责协调各方面的工作。"

会议结束后，各部门立即行动起来。

整个清河县，就像一台巨大的机器，开始高速运转。

林远跟着李立德回到办公室，赵立德给他倒了一杯茶。

"小林，接下来几天，你就住在县委招待所，随时待命。"

"是，赵书记。"

"还有。"李立德看着他，"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如果我们的判断是对的，你会成为英雄。但如果我们错了，你我都要承担责任。"

"我明白。"林远说，"但我不后悔。"

李立德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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