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有个先生

大明历899年，我出生了。因为这一年是虎年，我的名字就叫做韦东虎。

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死了，于是我成了一个没娘的孩子。

老爹受不了刺激，疯了，于是我就成了没娘疼、没爹爱的一个孩子。

村里的孩子叫我怪胎，我很是愤怒，于是隔三差五地便跟他们打架，揍得他们鼻青脸肿，满地找牙。但是有时候静下心来想一想，或许，我真的是一个怪胎，害死了娘，弄疯了爹，因为我的身上，经常会莫名其妙地显露出一些山水印记，像是人用毛笔什么的画上去的，洗也洗不掉，过上一段时间又会莫名其妙地消失掉，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幸运的是，并不是所有的人见了我都是厌恶的，特别是那些大人，因为大人们大多都有一些与众不同的本事。例如，有的人能看见山那边的麦田里面有么有鸟雀在啄食庄稼，有人能听见水里面鱼儿说话的声音，有人能够用歌声召唤山林里面的鸟儿，然后驱动这些鸟儿给果树捉虫，而还有人能够根据今天的日月星辰推算明天的天气，神的很。所以，尽管没有娘，疯了爹，我还是正正常常地长大了，大人们对于我的这种异常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闲话里面说：“这孩子大概神力长错位置了”，或者是“这孩子这么小就开启了神力，大概长不大。唉，他娘估计就是被撑死的。”

在这个世界，小孩子是没有特殊能力的。

在这样的环境里，我渐渐长大了，吃的是百家饭，穿的是百家衣，睡的是茅草屋。当然，群架是没完没了的。

八岁那年，村子里面来了个先生，面若冠玉，一身青衣，眉心中间有一个暗色的青纹。先生大概是想过过田园生活，在我们村子住了下来，他在我家门前搭了个屋子，开了个学堂，开始招收学生。看到我身上的伤，他什么也没说，从山上采了草药给我敷上，晚上用热水轻轻给我清洗伤口，还骗我喝下苦的要死人的汤药，然后从包袱里面抽出一支一尺长的洞箫吹着给我催眠。

先生的医术我无从评价，但是这曲子吹的却是极好。

我成了他的第一个学生。

虽然我们的村子比不上城里，但是位于交通要道上，往来人流还是不小的，先生的事情很快就传开了。没多久，先生就有了二十多个学生，而这里面很多人都是昔日我的群架对象。

我承认，我没学过什么大道理，但是我从日复一日的群架里面悟出来一个道理，拳头里面出霸王，如果他们不服从，那就来硬的，这是一个硬道理。昔日的锤炼不是白费的，这些家伙们多对一基本上都不是我的对手，又害怕我第二天一个个逮兔子似的在田头一个个地堵他们，然后齐刷刷地来了学堂，不敢多说什么。

其实我知道，他们心里大约已经把我娘骂了很多遍。

骂我可以，骂我娘不行。但是他们的嘴我堵不住，心里骂我也听不见。

于是，我乘大人们聊天的时候找了个由头引起大家注意，玩了手更大的：“各位叔叔婶婶，阿爹阿娘，听我韦东虎一句。我家先生李听，号文山，乃是文山县数一数二的秀才先生，通天文，知地理，熟读兵法，还会医术，村里的兄弟们天天在田间厮混，这得操多少心，掉水里的、从石头上落下来的，不在少数。现在他们都被我薅到学堂里面听讲去了，过不了多久，必然能学得一手好字，帮叔叔婶婶，阿爹阿娘写写书信、记记账！”

“但是！韦某人却知道，兄弟们心生怨恨，现在不说，肯定窝在心里，我韦东虎实在是心急如焚。不，那个……其实这事情众位叔叔婶婶，阿爹阿娘应该比我急，你想想，他们要是坐在学堂里面还老惦记着玩，这可如何是好？这不是白白浪费时间么？我家先生不需要学费那是实打实的，但是先生愿意教，众位兄弟也得愿意学啊！所以，希望各位叔叔婶婶，阿爹阿娘回家劝劝众位兄弟，好好学习，学到手里的才是自己的，将来做个官儿什么的，才能坐得稳！”

“另外！这件事韦某人也是感念这么多年叔叔婶婶，阿爹阿娘的照顾，无以为报，才利用了些武力，希望大家不要因为这事情怨恨韦某人才好。”

话音才落，赞声雷动。

目的达到了。

用他们的爹娘来转移对我的怨恨，才是我的计划。我深知，我的能力就算再大也是有上限的，只有合理地讲这些压力卸掉，卸到他们个人的爹娘那里，我自然就没有什么压力了。

第二日，来上学的包里多了午餐、毛笔、纸，而我成了名副其实的霸王，这不仅仅是叔叔婶婶，阿爹阿娘们教育的结果，自然还有我往日的余威所在。

而先生听说此事，去房里翻了翻，笑意萧索地把一把木剑放到我的面前，眼睛紧紧的盯着我，道：“嗯，资质还行，一张嘴皮子倒是挺会说的。行，看起来我这回的任务是完了。”

先生的眼睛很黑，深不见底的那种，我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如临深渊的感觉，似在哪一方深渊深处，有一团火焰，在熊熊燃烧着。

我心中一惊，赶紧收束目光，目光转移到他的额头，无意看到了他额上的那一团暗色青纹。其实我挺奇怪，我替他招揽了学生他不谢我竟然是这种模样，但是此刻看见这一团暗色青纹不由得心头一紧，没来由地将一腔疑问忘了个干干净净，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那青纹上。

那是一只眼睛的形状，不过现在看起来甚是恐怖，中间的青纹怎么看都像是将眼睛缝合起来的一道道青线。只是这纹路极淡，不靠近看不怎么能分辨出来而已。

先生见我看着他的额头，捏了捏我的脸，道：“你爹如果没有痛苦了，你会不会觉得是一件幸福的事？”

我登时寒毛倒竖：“先……先生……你……”

先生摇摇头，笑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已经给你爹看过了，让你爹恢复正常我做不到，但是让他暂时无痛苦地睡着，我倒是有很多办法。”

睡着？会是什么办法？爹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尽管他不能照顾我，但是我不能没有他。我一直都知道他很痛苦，但是我也没办法，如果有什么办法能让他暂时忘却痛苦，那也是好的。不过在对眼前这个人的行为极端疑惑之下，我不得不汗毛倒竖起来。

先生却好像暂时没有处理我的意思，手一伸，拉着我来到院子后面指着一方青色的石头：“我把他冰封了。如果有一天你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超过我，你就可以把他从石头中唤醒，然后在试图治好他。在此之前，你不用再牵挂他。”

我花费了很久来消化眼前的景象，等来的却是先生叫我跟他一起走的话。

“六亲缘浅不是一个好事，但是也未必是一个坏事。有的人天生就是这种命，就比如你。你天生异相，本就不是凡人的命格，所以你不能在这里长久待下去，否则他们都会被你连累，落得个家破人亡的结果。如果你不愿意看见他们家破人亡，你就跟我走吧，你原本就不属于这里。”

我本就无根，自然也就没有什么留恋的。

走就走。

只不过刚刚做了一件像样的事情，总得善个后。

离别的时刻，我莫名其妙地有些伤感。而平日里被我欺负惯了的那些小子们，竟然也莫名其妙地有些伤感。似乎猫捉老鼠的游戏突然就这么结束了，霸王没有了，而对抗霸王的也没了存在的意义，于是，大家都就伤感起来了。山村里面没有什么好送别的，龙湾便从家里偷了一坛女儿红出来，我们那一夜第一次对月共饮，一个个喝的酩酊大醉。

这淡淡的忧伤在探索世界的憧憬面前，结成了一种萦绕在心里的美，一直伴随着我站在了云起书院的门口。那是我不知道，这种东西便是友谊。

身上的这件百家衣已经穿了两年了，上面有的补丁看起来已经不好处理了，脱线了。时值初夏，补丁摞补丁的衣服比较厚，现在就有些穿不住。

往年这个时节，我一般会把衣服脱了，用草绳结成盔甲样式护住肚子，那样既凉爽又能防着蚊虫。但是先生是斯文人，穿着得体，带着我这么一个邋遢鬼，显然不合时宜。因此他给我置了一身跟他一般的青色长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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