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鹿骊会盟，寒北一诺

大靖三百七十二年，秋。

天低云暗，秋风卷着枯叶掠过中原残破的城郭。曾经幅员万里、威服四方的大靖王朝，早已名存实亡。

天子居于深宫，形同傀儡，朝堂之上，权臣倾轧，地方之上，州牧割据。兵戈四起，流民塞途，良田荒芜，烽烟连天。九州分裂，各自为王，天下进入了一个无君、无父、无义、唯力是视的乱世。

江南之地，远离中原战火，越州凭借江河之险、鱼米之饶，成为乱世中少有的安稳之土。越州谢兰辞，出身江南士族，年少成名，为政宽和，体恤民情，在州内颇有声望。他眼见天下崩乱，苍生涂炭，心中常怀忧愤，不愿只顾一州偏安，遂下定决心，召天下诸侯，共商安定大局之策。

这便是震动天下的——鹿骊大会。

会址设在越州鹿骊山上。山势不高，却清雅幽静，山顶一片开阔平台，早已搭起高台，布上旌旗，设下座席。天下九州，大半都遣了使者，或是州牧亲自前来。车马连绵，冠盖如云，文臣佩剑，武将披甲，人人神色各异，有人暗藏野心，有人冷眼旁观，有人只为窥探虚实。

高台之上，悬挂一幅巨大的天下舆图。图上山河纵横，州郡分明，只是如今，每一处边界都染着无形的血光。

吉时一到，鼓乐声止。

谢兰辞缓步走上高台。他年方四十余，一袭青衫，腰束玉带，面容清俊，眼神沉静，无半分骄矜之态，亦无凌厉之威，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轻慢的气度。他目光缓缓扫过台下诸侯，声音清朗，传遍全场：

“今日谢某邀天下诸侯同聚鹿骊，非为宴乐，非为结盟扩土，实为天下苍生计。”

台下顿时安静了一瞬，随即又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谢兰辞抬手一指身后舆图：“大靖失统，九州纷争。今日之祸，不在一州之强弱，而在各州隔绝，旱涝不能相济，贫富不能相通，粮货不能流转。一州遇灾，则饿殍遍野；一州用兵，则生灵涂炭。各州自守，互为敌国，天下何日能安？”

他话锋一转，声中带力：“谢某有一策，可止天下纷争——修泽远渠。”

“泽远渠？”

台下一片哗然。

有人低声嗤笑：“修渠？好大的口气。贯通天下水系，耗费何止亿万，十年难成，谁肯为此虚事耗尽国力？”

“谢牧怕是傻了，如今这世道，兵强马壮者为王，谁耐烦挖渠治水？”

谢兰辞仿若未闻，继续说道：“泽远渠一旦修成，西接戈壁河源，东连沧海，南通湘沅，北达幽燕。各州血脉相连，舟车通行，粮秣互通，灾年相救，丰年相济。民无饥馑，兵无由起，天下方可真正同心，永止兵戈。”

话音落下，满座诸侯，要么沉默不语，要么面露不屑。

他们所求的，是地盘、是兵甲、是权位，不是什么泽被万世的大水渠。

就在一片冷寂之中，一个声音从席位末端响起。

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带着北疆风沙磨砺出的沙哑与厚重：

“谢公此议，为天下苍生，不为一己私利。”

“我幽州，赞同。”

全场瞬间一静，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说话之人。

那人坐在最偏、最末的位置，一身半旧的黑色裘皮，衣料粗糙，看得出常年经受风霜。身形高大，腰背挺直，面容刚毅，眼角刻着深深的纹路，一双眼睛如寒潭，沉静而锐利。

正是幽州牧，吴勋。

幽州，地处北疆最北。天寒地冻，风沙漫天，土地贫瘠，十年九旱，是天下公认的苦寒、偏远、贫瘠之地。幽州外有胡狄环伺，内有干旱之苦，吴勋以一州之力苦苦支撑，自保尚且艰难，竟第一个站出来，支持这听起来如同空想的泽远渠。

有人忍不住低声笑道：“幽州自身都难保，还敢附和此等大事，真是不自量力。”

吴勋目光直视高台之上的谢兰辞：“幽州之地，缺水则荒，有水则生。泽远渠若通，北疆百姓便有活路。此等大事，吴某愿以幽州之力，共赴其事。”

谢兰辞身子微震，眼中骤然亮起光。

天下人皆笑他迂腐、笑他空谈，唯有这位远在北疆的州牧，一眼看透他心中真正的志向。

谢兰辞快步走下高台，径直来到吴勋面前，郑重一揖：“吴公深明大义。”

吴勋起身还礼：谢公不以幽州偏远贫瘠而轻视，不以天下纷乱而退缩，心怀天下，吴某佩服。”

当日大会散去，众人各怀心事离去。

唯有谢兰辞与吴勋，留在鹿骊山亭中。

屏退左右，只余二人。

桌上摆着江南新酿的米酒，几碟简单小菜。

谢兰辞亲自为吴勋斟酒：“天下诸侯，皆以私利为先，唯有吴公，肯为苍生一诺。”

吴勋举杯，一饮而尽，酒入喉，滚烫如血：“我守幽州十年，见多了因干旱而死的百姓，见多了因无粮而散的军民。幽州苦，苦在无水、无援、无路。泽远渠，是幽州的生路，也是天下的生路。”

望着眼前这位一身风霜的北地诸侯，心中感慨万千。

出身不同，地域不同，境遇不同，却在这一刻，心意相通。

谢兰辞举杯，目光郑重：“今日之后，越、幽二州，结为生死同盟。”

吴勋亦举盏，声如金石落地：

“共修泽远渠，互通有无，共守安危。”

“一方有难，另一方倾全州之力相救，生死不负，盟约不负，天下不负。”

两盏相碰，清脆一声。

酒洒亭前，誓言落土。

夕阳西下，将鹿骊山染成一片金红。

江南的暖风，与北疆的寒沙，在这一刻，被一纸盟约紧紧连在一起。鹿骊风停，泽远盟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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