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初试药膳

晨光熹微，透过糊着泛黄窗纸的木格棂窗，在室内洒下朦胧的光晕。苏觅是在一阵熟悉的头痛和陌生的虚弱感中醒来的。

比昨天好些，但依旧不容乐观。这具身体像是被掏空了所有精力，连抬手都觉得费力。喉咙干得发紧，胃里也空落落地泛着酸。她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望着头顶那彩绘斑驳的房梁，默默叹了口气。

提前退休的咸鱼生活，第一步，看来得从改善这糟糕的身体状况开始。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茯苓端着热水进来了。小丫头见她睁着眼，脸上立刻堆起小心翼翼的欢喜：“小姐，您醒啦？感觉好些了吗？老爷一早就去前头医馆了，吩咐奴婢好好照顾您。”

苏觅由着她扶自己坐起，就着她的手漱了口，用温热的布巾擦了脸。动作间，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茯苓，也从茯苓那带着担忧和些许忐忑的眼神里，确认了自己昨日“失忆”的表演暂时没有引起怀疑。

“我想去院子里走走。”苏觅声音依旧带着刚醒的沙哑，语气却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茯苓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从前的小姐性子怯懦，除了必要的出门，大部分时间都宁愿待在房里做女红，对院子里那些花花草草从不感兴趣。但转念一想，小姐如今什么都不记得了，性子有些变化也是有的。她连忙点头：“诶，好，奴婢扶您出去。今儿天好，晒晒太阳也对身子好。”

说是院子，其实不过是一方狭窄的天井，连接着后面一排更矮小的厢房，大概是厨房和杂物间。院子一角，用几块歪歪扭扭的石头粗略地围了一小块地，里面稀稀拉拉地长着些半死不活的植物，大部分苏觅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些最寻常的草药，如薄荷、紫苏、艾草之类。但长势实在堪忧，叶片蔫黄，植株瘦弱，像是随时都会彻底枯萎。

这就是苏家现在的“药圃”？

苏觅扶着门框，目光在那片荒废的药圃上停留了片刻。记忆里，原主的父亲苏文谦虽然医术不算顶尖，但对药材本身是颇为爱惜的，被贬至此，想必也无心打理了。

她缓步走过去，蹲下身——这个简单的动作都让她微微喘息。忽略掉茯苓在一旁紧张地想要搀扶的动作，苏觅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拨开表层的泥土。

土壤干硬板结，几乎没什么肥力，颜色也浅淡，显然是缺乏有机质。再仔细看那些蔫黄的薄荷和紫苏，叶片薄而小，脉络清晰却缺乏生机，典型的营养不良。

“小姐，您看这些杂草做什么？当心脏了手。”茯苓在一旁小声提醒。

苏觅没有回答，她的注意力被药圃边缘几丛顽强生长的野草吸引了。那是马齿苋，生命力极强，在现代常被当作野菜，也有清热解毒、凉血止血的药用价值。还有几株益母草，虽然瘦小，但确确实实是益母草。

这个发现让苏觅精神微振。环境是差了点，但基础的、有用的东西还是有的。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浮土，感觉一阵眩晕，连忙扶住旁边的墙壁。这身体，真是弱得风一吹就倒。

“茯苓，家里可有……嗯，不要的菜叶、果皮，或者……嗯，落叶什么的？”苏觅斟酌着用词，试图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方式询问。

茯苓眨巴着眼睛，一脸困惑：“小姐，您要那些腌臜物做什么？厨余垃圾每日都倒掉的，落叶……墙角那边倒是堆了一些，还没来得及清扫。”

“带我去看看。”苏觅坚持。

茯苓虽不解，但还是依言引着她走到院子最偏僻的角落，那里果然堆着一些枯黄的落叶和少量清理出来的杂草。

苏觅看了看，量不多，但是个开始。她又让茯苓去厨房，将平日丢弃的烂菜叶、淘米水等收集起来。

“小姐，您到底要做什么呀？”茯苓看着苏觅指挥她将这些东西混合在一起，堆在药圃旁边一个闲置的破瓦缸里，忍不住再次发问。她总觉得醒来后的小姐，眼神里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行事也透着古怪。

“改良土壤。”苏觅言简意赅地解释，见茯苓依旧茫然，便补充了一句，“让地变肥，这些草药才能长好。”

她没法详细解释现代堆肥的原理，只能动手示范。将落叶、杂草、厨余垃圾分层堆放，中间洒上些泥土，再浇上适量的淘米水，最后用一块旧木板草草盖住。一个简易的古代版堆肥装置就算完成了。

做完这一切，苏觅额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后背也沁出了一层冷汗。她靠在墙边，微微喘息，心里吐槽：想当条咸鱼，也得先有力气翻身才行。

休息片刻，她将目光投向那几丛长势相对好一些的野薄荷和紫苏。眼下，补充体力、提神醒脑是关键。

她让茯苓取来一个小竹篮，自己亲手采摘了一些新鲜、嫩绿的薄荷叶和紫苏叶。动作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精准，专挑药效最好的部分。

茯苓在一旁看着，心里的疑惑更重了。小姐采摘草药的动作，看起来……好熟练。可她明明记得，小姐从前最不耐烦这些，连父亲炮制药材时都很少凑近看的。

采完药草，苏觅又指挥茯苓：“去厨房，取一小块生姜，几颗红枣，若有冰糖也拿一些来。”

“小姐，您是要……煮茶？”茯苓试探着问。府里如今拮据，冰糖可是金贵东西，存量不多。

“嗯，煮点东西喝。”苏觅语气平淡，已经率先朝着那间低矮的厨房走去。

厨房比想象的还要简陋，灶台冰冷，碗橱里只有寥寥几个粗陶碗碟。苏觅也不在意，让茯苓生火，自己则挽起袖子，仔细清洗采来的薄荷和紫苏叶，又将生姜切片，红枣去核。

茯苓一边烧火，一边偷偷觑着苏觅。只见她站在灶台前，神情专注地看着锅里渐渐沸腾的清水，依次放入姜片、红枣。等待水滚的时间，她将洗净的薄荷叶和紫苏叶放在干净的砧板上，用刀背轻轻拍了几下，以便更好地释放香气。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感，完全不像一个刚刚“失忆”、且自幼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

待姜和枣的辛甘之气融入水中，苏觅才将拍好的薄荷和紫苏叶下锅，又加入了少许冰糖。她用勺子轻轻搅动，看着淡绿色的叶片在澄澈的汤水中舒卷沉浮，一股混合着薄荷清凉、紫苏辛香、姜枣甘醇的独特气息渐渐弥漫开来，驱散了厨房里原本的沉闷之气。

不需要复杂的药方，也不需要名贵的药材。只是这最寻常不过的几味药食同源之物，组合起来，便是一剂温和的醒神汤。薄荷疏风散热、清利头目；紫苏解表散寒、行气和胃；生姜发散风寒、温中止呕；红枣补中益气、养血安神；冰糖润肺生津、调和药性。正适合她目前气虚体弱、兼有外邪未清的状况。

煮了约莫一刻钟，苏觅便让茯苓撤了火。她将泛着淡淡黄绿色的汤水滤出，盛在一个粗陶碗里。

汤水清澈，热气氤氲，带着令人心神一振的清新香气。

苏觅吹了吹气，小心地呷了一口。微烫的汤水滑入喉咙，带着一丝甜，一丝辣，还有薄荷特有的清凉感，所过之处，仿佛涤荡了连日的昏沉与滞涩。一股暖意从胃里缓缓升起，向四肢百骸扩散，虽然微弱，却真实地驱散了些许寒意和虚弱感。

她满足地眯了眯眼，像一只终于晒到了太阳的猫儿。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动口绝不动手，能食疗绝不开药——这才是她理想的生活。

“小，小姐……这是什么茶？闻着好生奇特。”茯苓吸了吸鼻子，好奇地看着那碗颜色清亮的汤水。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煮法，药材……也能像菜一样煮汤喝吗？

“醒神汤。”苏觅放下碗，感觉头脑确实清明了不少，连带着看这简陋的厨房都顺眼了些，“喝了提提神。”

她见茯苓眼巴巴地看着，便将剩下的小半碗推给她：“你也尝尝。”

茯苓受宠若惊，连忙接过，学着苏觅的样子小心地喝了一口。入口是甜的，带着枣香，然后姜的微辣和薄荷的清凉先后涌现，味道层次丰富，喝下去后，确实感觉精神了一振，连昨日因担忧而没睡好的困倦都似乎消散了些。

“真好喝！”茯苓惊喜道，“小姐，您什么时候会煮这样的汤了？奴婢从未见过。”

苏觅拿起碗，走向水缸准备自己清洗，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波澜：“忘了。许是……以前在哪儿见过吧。”

又是“忘了”。茯苓看着小姐纤细却挺直的背影，熟练地清洗着陶碗，那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她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再次浮现。小姐好像变了，不仅仅是忘了从前的事，更像是……换了一个人。可具体哪里变了，她又说不上来。

苏觅清洗完碗筷，用干布擦净手，目光再次落向窗外那片小小的药圃。堆肥需要时间，改良土壤非一日之功。但这醒神汤的效果，让她对自己“药膳开局”的计划多了几分信心。

这个时代医疗条件落后，药材珍贵，对于她这种目标是“躺平”的咸鱼来说，利用随处可见的食材，结合中医理论，制作简单有效的药膳，无疑是最经济、最省力，也最低调的选择。

至于以后……走一步看一步吧。麻烦什么的，最好永远别来找她。

她只想守着自己这一方小院，慢慢把它经营成自给自足、药香与食物香气交织的桃源。至于什么太医院风波、京城权贵……都与她这条只想晒太阳的咸鱼无关。

阳光渐渐挪移，在天井里投下明亮的光斑。苏觅倚在门边，感受着汤药带来的细微暖意和头脑的清明，开始在心里默默规划，接下来，该尝试种点什么好呢？或许，可以先从容易成活、又常用的柴胡、板蓝根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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