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林秋染的生活变得规律而单调。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去田里看苗。蹲在田埂上,一株一株地检查,记录每株苗的高度、叶片数量、颜色变化。没有笔记本,他就用木炭在削平的木板上画符号,自己看得懂就行。
然后去溪边打水。一罐一罐地提回来,沿着篱笆内侧浇一圈。不能浇太多,根还浅,水多了会烂。也不能太少,太阳越来越烈,土干了苗就蔫。
中午在树荫下歇一会儿,吃几口铁锤送来的肉干。肉干硬得像石头,嚼得他腮帮子疼,但好歹是蛋白质。
下午继续除草。废地里的杂草根系很深,拔起来费劲,但他不敢用刀刨——苗太嫩了,一不小心就会伤到根。只能用手拔,一根一根地拔。
傍晚再去溪边打一次水,浇完水之后坐在田埂上,看着太阳从远处的森林尽头落下去。两个月亮升起来,一大一小,把山坡照得半明半暗。
然后回牢房睡觉。第二天再来。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苗一天一天地长。
到了第十天,地里已经有四十七株苗了。发芽率超过了五成,比林秋染预想的要好。苗的高度也参差不齐,最高的已经有小指长了,叶片展开了两片,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小石头每天都来,比林秋染还勤快。他学会了怎么浇水、怎么除草、怎么辨认害虫的痕迹。他甚至学会了用木棍和草绳编一种简易的防鸟网,盖在苗的上方。
“你怎么想到的?”林秋染看着那张歪歪扭扭但确实有用的网,有些惊讶。
“以前看阿娘用网抓鱼。”小石头说,语气里有一点点得意,“鱼能网,鸟应该也能。”
林秋染笑了:“你很聪明。”
小石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但嘴角翘得老高。
---
第十四天的早晨,林秋染发现了一件不太好的事。
靠东边的那一排苗,有七八株的叶子边缘发黄了,卷曲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他蹲下来,翻看叶片的背面,在一株苗的茎上发现了几只比芝麻还小的虫子。
蚜虫。
林秋染的眉头皱了起来。
蚜虫在现代农业里不算什么大问题,有农药、有杀虫剂、有各种防治手段。但在这里,他什么都没有。没有药,没有工具,甚至连一双手套都没有。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苗被虫子啃死。
“先生,怎么了?”小石头凑过来,看到那些小虫子,脸色变了,“这是什么?”
“害虫。”林秋染说,“它们吸食叶片的汁液,苗会慢慢枯死。”
小石头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那怎么办?我们好不容易种出来的……”
林秋染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急。有办法。”
他想了想,站起来往树林里走。小石头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先生,你要找什么?”
“苦艾草。”林秋染说,“或者艾蒿,或者任何一种气味浓烈的植物。以前……我以前见过有人用这些东西煮水,喷在叶子上可以驱虫。”
他在树林里找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在一棵大树底下找到了一片苦艾草。叶子是灰绿色的,有一种很冲的、几乎让人皱眉的气味。
他把苦艾草割了一大把,抱回田边。又让小石头去捡了一些干燥的枯枝,在田边生了一堆小火。他把苦艾草放在一个破陶罐里,加上水,架在火上煮。
水开了,苦味弥漫开来,浓烈得呛人。
“好臭。”小石头捂着鼻子。
“臭就对了。”林秋染把煮好的水放凉,用一块麻布蘸着,一株一株地擦拭那些被蚜虫咬过的叶片。
他做得很仔细,每一片叶子都翻过来看,每一个虫卵都用指甲刮掉。小石头学着他的样子,蘸了苦艾水,小心翼翼地擦苗。
两个人蹲在田边,一株一株地擦,从早晨擦到了中午。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最后一株也擦完了。
林秋染坐在地上,浑身是汗,手上全是苦艾水的味道。小石头趴在他旁边,累得不想动。
“先生,”小石头闷闷地说,“种地一直都这么难吗?”
“一直都这么难。”林秋染说,“有时候比这还难。”
“那你为什么还要种?”
林秋染想了想。
“因为值得。”他说,“你看这些苗,它们那么小,那么弱,虫子咬它,风要吹它,太阳要晒它。但只要给它一点土、一点水、一点时间,它就能长出粮食来。一粒种子,变成一把粮食,再变成一片田地,再变成所有人都能吃饱饭的收成。”
他看着那片在阳光下微微发亮的嫩绿色,声音轻了下来。
“值得的,小石头。”
小石头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膝盖里,过了一会儿,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他睡着了。
林秋染没有叫醒他,只是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盖在小石头身上。
然后他继续干活。
---
那天傍晚,雷恩来了。
林秋染正蹲在田边,用短刀削一根木棍。他打算做一把简单的锄头,虽然刀不好用,但总比用手刨强。
他听到脚步声的时候,以为是铁锤来送吃的。但那个脚步声太重了,不像是铁锤那种粗重的、毫不掩饰的步伐,而是一种很轻的、像猫科动物一样的步态。
他抬起头,看到了雷恩。
银发***在田埂的另一头,正低头看着那些苗。他穿着那件深色的长袍——就是那天晚上盖在林秋染身上的那一件。他的头发束了起来,露出线条凌厉的侧脸。夕阳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橘红色的光,让那双琥珀色的竖瞳看起来不那么冷了。
他蹲下来,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一株苗的叶子。
动作很轻。和在战场上挥刀的时候判若两人。
“长了不少。”雷恩说,没有抬头。
“四十七株。”林秋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比预计的多。”
雷恩的目光从那株苗上移开,落在田边的火堆灰烬上,又落在那罐已经凉透的苦艾水上。
“那是什么?”
“驱虫的药水。”林秋染说,“用苦艾草煮的。长了蚜虫,不处理的话苗会死。”
雷恩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林秋染读不太懂的东西——不是赞赏,也不是怀疑,更像是某种确认。
“你怎么知道这些?”
林秋染沉默了一秒。
“我以前……学过。”
“在哪里学的?”
“很远的地方。”
雷恩没有追问。他站起来,目光扫过整片田地,从篱笆到苦艾水,从那些歪歪扭扭的防鸟网到林秋染手上新磨出来的水泡。
“你一个人做这些。”雷恩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小石头帮我。”
“他还是个孩子。”
“他学得很快。”
雷恩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会有人来帮你。”
林秋染愣了一下:“谁?”
“部落里的人。”雷恩说,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你说过,种地是为了让大家吃饱。那就让大家来看看,地到底是怎么种的。”
林秋染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雷恩在帮他。这是雷恩在做一个决定——一个可能会改变整个部落的决定。
如果这些苗能活、能长、能收成,那就证明农业是有用的。但如果失败了……那失败的就不只是林秋染一个人,而是整个部落的“尝试”。
雷恩在用自己的威望为这件事背书。
“你不怕失败?”林秋染问。
雷恩看着他。琥珀色的竖瞳在夕阳中微微发亮,像两团被点燃的火。
“怕。”他说,“但什么都不做,更怕。”
林秋染沉默了。
这是雷恩第一次在他面前说出“怕”这个字。这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单手就能把他拎起来的男人,说自己怕。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部落。
“不会失败的。”林秋染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坚定,“我保证。”
雷恩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你的手。”他说,没有回头,“别弄坏了。还有用。”
林秋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个手指头都缠着布条,布条上沾着泥土和干涸的血迹。确实不太好看。
他抬起头的时候,雷恩已经走远了。银灰色的长发在暮色中飘了一下,消失在营地的围墙后面。
林秋染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个方向,心跳又快得不正常了。
“别弄坏了。还有用。”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说的到底是手,还是人?
他用力摇了摇头,蹲下来继续削那根木棍。
不要多想。他是首领,我是种地的。他说的是手。
对,说的是手。
---
第二天一早,果然来了人。
不是一个人,是五个。
三个女人,两个男人,都是部落里看起来最瘦弱、最干不动重活的。林秋染认出了其中一个人——就是那天在田边看苗的年轻女人,叫阿朵。
“首领让我们来的。”阿朵的语气还是不太好,但没有那天那么冲了,“说让我们学种地。”
林秋染看了看他们五个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句话——“我不想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
“好。”他说,“那我们从认识土壤开始。”
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开始讲。
他没有讲大道理,没有讲光合作用、没有讲土壤酸碱度、没有讲任何他们听不懂的东西。他只讲了一件事——什么样的土适合种子生长,什么样的土需要改良,怎么用手捏一把土就知道它够不够肥。
“你们看,”他把土捏在手心里,松开手,土块散开,“太散了,说明有机质不够。需要加东西。加什么?加烂叶子、加草木灰、加……”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垃圾堆。
“加那些东西。”
五个人的表情同时变了。
“你要我们用垃圾种地?”阿朵的声音拔高了。
“那不是垃圾。”林秋染说,“那是肥料。腐烂的植物、动物的骨头、烧过的柴灰,这些东西里面都有种子需要的养分。你们扔掉了,它们就只是垃圾。但用对了地方,它们就是粮食。”
五个人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
“我知道你们不信。”林秋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没关系。但你们可以看着。等这些苗长大、结穗、变成粮食,你们就会信了。”
他转身走到田边,开始干活。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
阿朵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开始拔草。
“我不是信你。”阿朵说,语气硬邦邦的,“是首领让我们来的。”
“没关系。”林秋染说,“来了就好。”
其他人也慢慢走过来。有人拔草,有人打水,有人学着林秋染的样子用苦艾水擦叶子。
他们做得很慢,很不熟练,经常做错。但他们在做。
小石头蹲在田埂上,看着这五个人,嘴巴咧得很大。
“先生,”他小声说,“越来越多人了。”
林秋染看着那五个笨手笨脚的“学生”,嘴角弯了一下。
“是啊。”他说,“越来越多了。”
---
那天晚上,林秋染回到牢房,发现门口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粗糙的木桶,里面装满了水。水面上漂着几片新鲜的树叶,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木桶旁边放着一卷干净的麻布,和一罐不知道是什么但闻起来像油脂的东西。
他愣了一下,看了看四周。没有人。
他把那些东西拿进牢房,坐在干草上,把手上的布条拆开。
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的手掌,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口。他用那些清香的水洗了手,又抹上那罐油脂一样的东西。
凉凉的,很舒服。
他躺下来,把手举在眼前看了看。
“别弄坏了。还有用。”
那句话又在他脑子里响起来。
林秋染闭上眼睛,嘴角翘了一下。
这次他没有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他只是握着那罐油脂,在黑暗中轻轻笑了一声。
然后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睡着之后,牢房的门又被轻轻推开了一点。
一只手伸进来,把他踢到一边的毛皮重新盖在他身上。
动作很轻。
和上次一样轻。
门关上之后,雷恩站在门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也有伤口。不是种地留下的,是刀伤、是剑伤、是二十年征战留下的疤。
但刚才给那个人盖毛皮的时候,他碰到的那只手腕,是温热的、柔软的、没有疤的。
他不想让它有疤。
雷恩收回手,转身走进夜色里。
银灰色的长发在风中飘了一下,消失在两个月亮的光晕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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