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废地

林秋染是被一阵铁器碰撞的声音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粗糙的木板和毛皮屋顶。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空气中切出一道道淡金色的光柱。他躺在一堆干草上，身上盖着一条毛皮——不对，他昨晚明明把毛皮踢开了，是谁帮他盖回去的？

他坐起来，浑身酸痛。脚底板的伤口已经结了痂，愈合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这不对，按照正常人类的伤口愈合速度，这种程度的擦伤至少要三四天才能结痂。而现在，从他穿越到现在，满打满算还不到二十四小时。

林秋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的擦伤也愈合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粉色痕迹。

他想起昨天在溪边洗脸时看到的自己的眼睛。浅琥珀色的瞳孔。

这不是他的眼睛。

他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暂时存进“需要进一步观察”的文件夹里。然后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牢房的门口。

门没有锁。

或者说，锁是从外面插上的，但插销只是搭在门框上，轻轻一推就能推开。林秋染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门。

晨光扑面而来。

他眯起眼睛，等视线适应之后，看清了外面的世界。

部落已经醒了。

女人们在帐篷之间穿梭，有的在修补毛皮，有的在捣碎某种植物的根茎。孩子们在空地上奔跑，追逐着一只用草编的球。男人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空地中央的火堆旁，有人手里拿着武器，有人在用石头打磨刀刃。

空气里有一股浓烈的烟熏味，混着烤肉和某种草药的苦涩气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看了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警惕，有敌意，有好奇，但没有善意。林秋染能感觉到自己在他们眼中就像一只闯进狼群的兔子——软弱、陌生、不值得信任。

“出来了？”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侧面传来。铁锤靠在不远处的木桩上，手里拿着一块肉干，正在用牙齿撕扯。他脸上的伤疤在晨光中显得更加狰狞。

“门没锁。”林秋染说。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铁锤嗤笑一声：“锁什么锁？你一个连刀都拿不稳的，还能翻出我们的墙？”他把肉干咽下去，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林秋染，“首领说了，给你一块地。跟我来。”

林秋染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雷恩会这么快就兑现承诺。昨晚的审问还历历在目，那个银发男人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枚棋子——有用就留下，没用就扔掉。

他以为至少还要再关几天，等对方权衡利弊之后才会有结果。

“愣什么？走。”铁锤已经转身走了。

林秋染连忙跟上。脚底的伤口虽然结了痂，但踩在碎石上还是有点疼，他一瘸一拐地跟在铁锤身后，穿过营地的中心区域。

经过火堆的时候，一个正在烤肉的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往火里啐了一口唾沫。

“种地的。”她低声对旁边的人说，语气里满是不屑，“首领居然信这种懦夫。”

林秋染假装没听见。

他跟着铁锤穿过营地，从南门出去，沿着山坡往下走。营地外面的地势比里面开阔得多，是一片缓缓倾斜的坡地，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森林边缘。坡地上长满了杂草和灌木，土壤裸露的地方呈现出一种深褐色，看起来不算贫瘠。

铁锤在一棵枯死的大树旁停下来，用脚踢了踢地上的土。

“就这儿。”

林秋染看了看这块地。

它位于营地的下风向，靠近水源——他能听到不远处有流水的声音。地势不算太陡，排水应该没问题。但整块地大概只有两三百平方米，而且靠近那棵枯死的大树，树根会抢夺土壤里的养分。

更重要的是，这块地紧挨着营地的垃圾倾倒区。不远处就堆着一座由动物骨头、腐烂的植物残渣和灰烬组成的小山，散发着不太好闻的气味。

铁锤注意到他的目光，咧嘴笑了：“怎么？嫌差？这可是首领特意给你挑的。”

林秋染没有回答。他蹲下来，抓起一把土，放在手心里捏了捏。

土壤是典型的灰棕土，有机质含量不高，但结构还行，不算太黏。如果放在现代，这块地需要先改良土壤、清理树根、翻耕、施肥，至少准备两三个月才能播种。

但他没有两三个月。

“我需要工具。”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一把锄头，或者任何能翻地的工具。还要种子。”

铁锤抱着胳膊看他，像在看一个说胡话的人。

“锄头是什么？”

林秋染沉默了一秒。对，这个世界没有农业，自然也不会有农具。

“就是……一种铁制的工具，一头是平的，可以挖土。”他比划了一下，“或者给我一把普通的铲子也行。”

铁锤想了想，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扔在地上。

“只有这个。”

那把短刀大约三十厘米长，刀身窄而厚，刀刃上有几个豁口，显然已经用过很久了。林秋染捡起来，掂了掂分量。用来翻地肯定不顺手，但总比用手刨强。

“种子呢？”他又问。

“什么种子？”

“就是……植物的种子。能吃的植物。比如昨天你们给我吃的糊糊，是用什么做的？”

“野谷。”铁锤说，“北边的林子里有。但现在是春天，野谷刚发芽，不能采。”

“我知道。我不要成熟的谷子，我要种子。干的，能种的那种。”

铁锤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个小皮袋回来，扔给林秋染。

“去年秋天存的，不多。巫医说留着万一断粮了还能救急。”

林秋染打开皮袋，倒出几粒在掌心里。

野谷的种子比小麦小一些，形状像燕麦，外壳坚硬，颜色是深褐色的。他把一粒放进嘴里咬了一下——外壳很硬，里面的胚乳还算饱满，发芽率应该不会太差。

“够了。”他说，“一个月，我证明给你看。”

铁锤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对了，首领说了，你的吃食自己解决。种不出来，就饿着。”

林秋染握着那把豁了口的短刀，站在那块废地前，看着铁锤的背影消失在营地的围墙后面。

他深吸了一口气。

行吧。

他蹲下来，开始拔草。

这块地的杂草不算太多，但根系很深，拔起来很费劲。他用短刀割断草根，再把草根从土里刨出来，扔到一边。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的时候，他终于清出了大约十平方米的空地。

他的手磨出了水泡，腰疼得像要断掉，后背被太阳晒得发红。

但至少，有了一片能种的地。

他坐在地上，把野谷的种子倒出来，一粒一粒地挑选。饱满的留下，干瘪的扔掉。这是他从本科开始就做习惯了的事情，选种、育种、观察、记录。只是以前在实验室里，有显微镜、有恒温箱、有各种精密的仪器。

现在他只有一把豁口的刀和一块被人嫌弃的废地。

“你在干什么？”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林秋染抬头，看到一个小男孩站在不远处的坡地上，正歪着头看他。男孩大约十一二岁的样子，瘦得像一根柴火棍，肋骨一根根凸出来，但眼睛很亮，是那种没有被生活磨灭好奇心的亮。

“选种子。”林秋染说。

“什么是种子？”

“就是……能长出植物的东西。”林秋染拿起一粒野谷，“这个，种到土里，浇水，晒太阳，过几个月就能长出一大把来。”

男孩瞪大了眼睛：“骗人。一粒怎么可能长出一大把？”

林秋染笑了。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笑。

“不信？我种给你看。”

男孩蹲下来，凑得很近，鼻子几乎要贴到林秋染的手心。

“你叫什么名字？”林秋染问。

“石头。”男孩说，“大家都叫我小石头。”

“小石头，你想学吗？”

“学什么？”

“学怎么种地。”

小石头歪着头想了想：“种地不是懦夫才做的事吗？”

林秋染没有直接回答。他把一粒选好的种子放在小石头手心里，说：“你饿不饿？”

小石头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如果种地能让所有人都不再挨饿，你还觉得种地的人是懦夫吗？”

小石头攥着那粒种子，低头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林秋染很熟悉的光——那是他以前在实验室里带学生的时候，那些真正对知识有渴望的学生眼睛里才会有的光。

“我想学。”小石头说。

林秋染把一粒种子放进他的手心，合上他的手指。

“好。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第一个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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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恩站在营地的围墙上，看着坡地上的两个人。

铁锤站在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嗤了一声。

“那个外来者还真开始刨土了。”

雷恩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个人弯着腰的背影上。那个人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瘦得能被风吹跑，手上全是水泡和泥土，但他蹲在废地上的姿态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雷恩见过很多人在绝境中的样子。恐惧的、绝望的、疯狂的、认命的。但这个人的样子不一样。

他在做一件事，一件他相信的事。

“铁锤。”雷恩忽然开口。

“在。”

“让人看着他，别让他死了。”

铁锤愣了一下：“首领，你真信他能种出东西来？”

雷恩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那个人的背影，落在远处的森林上。春天的森林绿意盎然，但在那层绿色下面，是饥饿、是死亡、是每一个冬天都会带走的那些名字。

“不信。”雷恩说，声音很轻，“但我想看看，他到底能做成什么样。”

他转身走下围墙，银灰色的长发在风中飘了一下。

铁锤挠了挠光头，嘀咕了一句什么，跟了上去。

坡地上，林秋染不知道有人在看自己。他正蹲在地上，用短刀在清理出来的空地上挖出一道道浅浅的沟。

小石头蹲在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划。

“为什么要挖沟？”小石头问。

“这样种子放进去，盖上土，就不会被风吹走，也不会被鸟吃掉。”

“那为什么要排得这么整齐？”

“这样每一棵苗都能晒到太阳，不会抢来抢去。”

小石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忽然说：“你是第一个不骂我笨的人。”

林秋染停下动作，转头看他。

“以前铁锤队长教我用刀，说我笨得像石头。后来大家都叫我石头。”小石头低着头，用树枝在地上画圈，“我的真名其实不是石头，但我忘了叫什么了。”

林秋染沉默了一下，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石头很好。”他说，“石头很硬，不容易碎。而且石头能盖房子、能铺路、能做很多事情。”

小石头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吗？”

“真的。而且你知道吗？”林秋染把一粒种子放进挖好的沟里，用手轻轻盖上土，“种子要从土里钻出来，得顶开头顶的石头。能顶开石头的苗，长得最壮。”

小石头看着那粒被泥土覆盖的种子，忽然咧嘴笑了。

“那我要当那块被顶开的石头。”

林秋染也笑了。

“行。那你就是第一块。”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一个高一个矮，并排蹲在那片小小的、被人嫌弃的废地上，把一粒一粒的种子埋进土里。

谁也不知道，这片废地里埋下的不只是种子。

是一个王国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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