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染是被疼醒的。
准确地说,是后背撞上地面的剧痛把他从昏迷中拽了出来。他闷哼一声,本能地想要翻身,却发现全身的骨头像被人拆散了重新拼过一样,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抗议。
他躺在地上,大口喘气,眼前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天空。
那是一种介于深蓝与墨黑之间的颜色,像极了高原地区黄昏将至未至时的天幕。但现在是正午——他能感觉到阳光打在皮肤上的温度,那光线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淡金色,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过一样。
不对。
林秋染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快,大脑瞬间缺氧,眼前的景物出现了一瞬间的重影。他按住太阳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他那颗训练有素的科学家大脑开始分析现状。
第一,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最后一段记忆停留在川西高原的野外考察站。他蹲在试验田里记录第四十三批抗寒小麦的发芽数据,然后……然后发生了什么?泥石流?对,山体滑坡的声音,脚下的地面在震动,有人喊他的名字,然后一切都被泥土和碎石淹没了。
第二,这里不是医院,也不是任何他认识的地方。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他太熟悉了——常年握试管和记录本的手指,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但现在这双手上全是泥和细小的伤口,手掌心还有一道正在渗血的擦痕。
他的衣服也变了。那件穿了三年、洗得发白的实验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粗糙的麻布衣裤,款式简单到近乎原始,用某种植物纤维编制的绳结系在腰间。脚上没穿鞋,脚底板上全是泥土和碎石硌出来的红印。
林秋染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然后他看清了自己所在的地方。
这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森林。
树木高得离谱,目测至少有四五十米,树冠遮天蔽日,但奇怪的是,树与树之间的间距很大,阳光能透过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树干粗得惊人,最细的也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皮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银灰色,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苔藓。
空气里有一种他闻不出来味道的植物气息,夹杂着泥土的腥气和某种野花的甜香。温度大概在二十度左右,湿度适中,不算难受。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太安静了。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甚至连风声都听不到。整片森林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生物,无声地注视着他这个闯入者。
林秋染的第六感开始报警。他在野外考察多年,见过无数种自然环境,但从来没有哪一个地方让他产生这种本能的、近乎原始的恐惧感——那是刻在基因里的警觉,是食物链底层对食物链顶层的恐惧。
他需要找到一个高处,判断方向,然后找到人烟。
他刚迈出一步,脚下就踩到了什么东西。
林秋染低头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是一部手机。
他的手机。
屏幕碎了一个角,但居然还亮着。电池图标显示还剩最后一格电。他蹲下去捡起来,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他看到了屏幕上显示的那张照片。
那是他昏迷前最后拍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他正在记录的那片试验田,金黄色的麦穗在高原的阳光下摇曳。但照片的右上角,天空的位置,有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一个巨大的、规则的、明显是人造物的轮廓。
像是一座漂浮在空中的建筑。
林秋染死死盯着那个轮廓,放大,再放大。但手机屏幕的裂纹刚好横在那个位置,看不清细节。他只来得及看清一件事——
那个轮廓的边缘,有光在流动。
“咔嚓。”
手机屏幕彻底黑了。
最后一格电,用完了。
林秋染握着那块冰冷的玻璃和金属,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小心翼翼地塞进麻布衣的内袋里,抬头看向那沉默的森林,迈出了第一步。
他走了大概两个小时。
太阳的位置几乎没有变化,这让林秋染更加确信自己不在原来的世界——太阳不会在正午时分停滞不前。他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植物,试图找到任何他认识的物种。
结果让他既困惑又兴奋。
这里有类似蕨类的植物,但叶片的结构和地球上的蕨类完全不同,叶脉的走向呈现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螺旋状分形。有类似苔藓的地被植物,但颜色不是常见的翠绿,而是一种带着银调的灰绿色。有类似浆果的灌木,果实是深紫色的,大小像蓝莓,但他不敢吃——作为一个合格的植物学家,他太清楚“类似”和“是”之间的区别了。
他找到了水源。
一条小溪,宽度不到两米,水流很缓,清澈见底。林秋染跪在溪边,捧起水闻了闻,没有异味,又用舌尖舔了一下——微甜,没有咸味或苦味,应该可以饮用。他喝了几口,又洗了把脸,冰凉的水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然后他在水面的倒影里看到了自己的脸。
还是那张脸。黑色的短发,白皙的皮肤,眼角微微下垂,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几岁。但他的瞳孔颜色变了——不再是原来的深棕色,而是一种很浅的琥珀色,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林秋染盯着水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行吧。”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哑,“先活下去,再想别的。”
他站起来,顺着溪流往下游走。这是野外求生的基本常识——水源会通向人烟。
又走了大概一个小时,他终于听到了森林之外的动静。
不是鸟叫,不是虫鸣。
是金属碰撞的声音,和人的喊叫声。
林秋染的脚步顿住了。他本能地蹲低身体,借着灌木丛的遮挡向前方看去。
溪流在前方汇入一条更宽的河,河边的空地上,有人。
不止一个。
他看到了大概七八个人,全都穿着和他身上类似的麻布衣物,但做工更精细,有些人身上还挂着某种动物的毛皮。他们手里拿着武器——不是猎枪,不是弓箭,而是刀。长刀、短刀、斧头,金属的表面在淡金色的阳光下反射着冷光。
他们在打架。
不对,是在追捕。
三个人在追另外五个人。追的那一方人数少,但动作凌厉果断,每一次挥刀都带着致命的精准。被追的那一方明显在溃逃,有两个人已经倒在了地上,身上全是血。
林秋染的呼吸停了一秒。
他见过动物搏杀,见过显微镜下的病菌战争,但从没见过人——活生生的人——在他面前被刀砍倒。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不要介入,不要被发现,找机会绕过去。
然后他看到了追捕者中为首的那个人。
那是一个男人。
一个让他大脑彻底空白了三秒的男人。
他很高——以林秋染专业的目测能力判断,至少一米九以上。一头银灰色的长发束在脑后,露出线条凌厉的侧脸。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无袖皮甲,露出结实的手臂,肌肉的线条不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那种夸张膨胀,而是长年实战打磨出来的精悍流畅。
他手里握着一把巨剑,剑身宽阔,目测至少有三十斤重。但他单手提着,像是提着一根羽毛。
他刚好转过头来。
林秋染看到了他的眼睛。
琥珀色的竖瞳。
那不是人类的眼睛。那是掠食者的眼睛,是站在食物链顶端、俯瞰所有猎物的眼睛。
那双眼睛冷冷地扫过灌木丛的方向,停了一秒。
林秋染的心脏在那一秒里停止了跳动。
他以为自己被发现了。
但那双眼睛移开了。那个银发的男人收回视线,一刀劈向面前最后一个还在抵抗的敌人,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某种残酷的美感。
血溅在河边的石头上。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首领。”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一个身材壮硕的光头男人,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的伤疤,“跑了两个,抓了三个。”
“审。”银发男人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低沉,像砂纸磨过粗糙的石头。
他把巨剑插进地面,剑身没入泥土半尺深。然后他走到河边,蹲下来,用溪水洗去手上的血。
水流带走红色,露出他骨节分明的手指。
林秋染在灌木丛后面看着这一切,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不是因为恐惧。
好吧,有一部分是恐惧。
但更多的是另一种他不太愿意承认的情绪——一个正常的、有审美的、在原始部落里被困了不知道多久的现代人,突然看到一个长成这样的男人时,会产生的某种……本能反应。
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清醒点,林秋染。你是农学博士后,不是追星少女。这个人刚刚在你面前杀了三个人。
他深呼吸,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更重要的事情上。
这群人有组织、有首领、有武器,说明这是一个成体系的社会群体。他们有语言(他能听懂,这又是一个不合理的地方,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有明确的行动目标,而且战斗力极强。
他需要接触他们。不是现在,不是直接冲出去,而是找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需要一个身份,一个他们需要他的理由。
林秋染摸了摸内袋里那部已经没有电的手机,又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土的手。
他是农学家。
无论在哪个世界,人总是要吃饭的。
他悄悄后退,准备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离开这片河滩。
然后他踩断了一根枯枝。
“啪。”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森林里像一声枪响。
林秋染的身体瞬间僵硬。
河边的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向他所在的灌木丛方向。
那个银发的***起来,动作不急不缓,像一头被惊动的狼。他拔起插在地上的巨剑,一步一步朝灌木丛走来。
每一步都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林秋染知道跑不掉了。
他站起来,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
灌木丛被一只大手拨开。那个银发***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距离太近了。近到林秋染能看清他琥珀色虹膜里细碎的金色纹路,能看清他鼻梁上那道细小的旧伤疤,能闻到他身上铁锈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那双竖瞳微微收缩,像野兽审视猎物一样,从上到下打量着他。
林秋染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青蛙。
但他没有移开视线。他的科研训练告诉他——在面对未知的顶级掠食者时,示弱只会激发攻击性。保持冷静,保持对视,表明自己没有威胁但不恐惧。
他做到了。尽管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银发男人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沉,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雷。
“你是谁。”
不是疑问,是审问。
林秋染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用他这辈子最平静的声音说:
“我叫林秋染。我迷路了。”
银发男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像是在称量他话语里的每一个字,又像是在判断他是否值得被杀死。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
对林秋染来说,像是十年。
然后银发男人伸出手,不是握手,不是帮助,而是猛地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灌木丛里拎了出来。
林秋染的脚离地了。
他被一个男人单手拎了起来,像拎一只小猫。
“奸细。”银发男人下了结论,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带走。”
他把林秋染扔给身后的光头壮汉,转身走向河边,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林秋染被粗鲁地按在地上,双手被某种粗糙的绳索绑在身后。他趴在泥土里,下巴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他眼眶发酸。
但他脑子里想的不是疼,也不是恐惧。
他想的是——
那个人的手,刚才揪住他衣领的时候,掌心是热的。
在这样一个连阳光都是淡金色的陌生世界里,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温度。
不属于他自己的温度。
光头壮汉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推着他往前走。林秋染踉跄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河滩。
银发男人正站在河边,背对着他。银灰色的长发被风吹起,露出宽阔的肩背。他手里的巨剑还在往下滴血,一滴一滴,落在河边的石头上。
夕阳——如果那叫夕阳的话——把那条河染成了暗红色。
林秋染收回视线,低头看自己满是泥土的赤脚,跟着这群人走进了森林深处。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刚才撒了谎。
他不是迷路了。
他是整个人生都迷路了。
而那部没有电的手机,还静静地躺在他麻布衣的内袋里。手机相册里那张照片的右上角,那个漂浮在天空中的巨大轮廓,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一切的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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