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老鬼的义眼

凌晨一点十五分。京海市老城区，安居特种房产门店。

卷帘门拉下一半。屋内亮着一盏四十瓦的白炽灯。空气里混杂着劣质花茶发酵的酸味和浓重的烟油味。

林凡低头钻进卷帘门。他的大衣下摆沾着地下车库化粪池边缘的黑色污泥。

办公桌后面，老鬼嘴里叼着半根红双喜。他没看林凡，双手正在操作一台外壳发黄的验钞机。

“唰唰唰唰——”

红色的百元大钞在验钞机里快速翻滚，发出连续的摩擦声。

数字停在“200”。

老鬼按下出钞键。两沓用白纸条捆好的现金被推到林凡面前的玻璃台板上。

“两万定金。”老鬼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雾，“1102室的管线排查费。拿钱，签字。”

桌面上放着一份房屋独家代理委托书。右下角的甲方签名处，用黑色中性笔签着“许大强”三个字。字迹边缘有轻微的墨水晕染，是刚签不久的。

林凡站在办公桌前。没有碰钱。也没有拿笔。

他的视线落在那个签名上。

“这委托书谁签的？”林凡的声音很平。

老鬼抬起头。他的右眼眼皮耷拉着，眼球布满血丝。左眼却睁得极大，瞳孔完全固定，不会随着视线的移动而转动。那是一颗玻璃义眼。

“同行串单。一个姓周的中介拿过来的。”老鬼弹了弹烟灰，“他说房东许大强老婆跑了，伤心过度，连夜买机票出国打工了。房子全权委托给他处理。手续齐全。”

林凡看着老鬼那只不会动的左眼。

“许大强没出国。”林凡说，“他现在被铐在市局刑侦支队的审讯椅上。他老婆也没跑，被他剁碎了，一部分在冰箱的冷冻抽屉里，另一部分在京海花园地下车库的排污干管里。”

老鬼夹着烟的手指停在半空。烟灰断裂，掉在玻璃台板上。

屋内只有验钞机散热风扇的轻微嗡鸣。

“最迟明天早上八点，市局的查封封条就会贴在1102室的门上。”林凡在心里拉出一张清晰的风险评估表，“这是一套涉嫌恶性碎尸案的凶案现场。这套房子的产权处于随时可能被法院冻结的状态。你手里这份委托书，不仅是伪造的，而且是一张废纸。这笔交易根本无法过户。”

林凡终于伸出手，食指点在桌面的两万块钱上。

“这钱不是定金。是封口费。”林凡盯着老鬼，“谁让你拿两万块钱堵我的嘴，让我放弃这套房子的独家代理权？”

老鬼把剩下的半截烟按进塞满烟头的烟灰缸里。用力碾碎。

他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牵扯着左眼的眼眶，让那颗玻璃眼球显得更加突兀。

“林凡，你以前画图纸的时候，是不是连砖缝里的水泥克数都要算清楚？”老鬼拉开抽屉，声音变得低沉。

“是。”

“干我们这行的，算得太清楚，容易死。”

老鬼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缠着白色的封口线。

他解开线，抽出两份文件，平摊在林凡面前。

林凡的目光扫过第一份文件。

《京海市房地产抵押借款合同》。

抵押物：京海花园3栋1102室。

抵押人：许大强。

抵押权人：京海市老K投资担保有限公司。

借款金额：八十万。

日期：一年前。

林凡没有说话。许大强把房子抵押给了地下钱庄，这在缺钱的底层租客和商贩中很常见。

老鬼的手指敲了敲第二份文件。

那是一份复印件。纸张边缘已经发黄发脆。

《京海市房地产抵押借款合同》。

抵押物：京海市原点别墅A区7栋。

抵押权人：京海市老K投资担保有限公司。

借款金额：一千两百万。

林凡的视线下移，停在“抵押人”那三个字上。

叶轻语。

三年前。这套别墅。他的未婚妻叶轻语，就是在这套被抵押的房子里，用一根红色的尼龙绳，把自己吊死在客厅的水晶吊灯下。警方最终给出的定论是：抑郁症自杀。

在那之后，林凡背上了叶轻语名下莫名多出来的两百四十五万连带债务，被彻底踢出建筑设计行业。

林凡的呼吸停滞了零点五秒。

他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手指的肌肉极其轻微地痉挛了一下。

“啪嗒。”

香烟掉在地上，落在破旧的墨绿色亚麻油地板革上。

林凡没有弯腰去捡。他的大脑正在进行极高强度的过载运转。

原点别墅。1102室凶宅。死人。碎尸。同一家老K地下钱庄。

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物理坐标，在资金流向的底层逻辑里，被一条看不见的线死死串联在了一起。许大强不是临时起意杀妻。叶轻语也绝对不是抑郁自杀。

有一只手，在操作着这些房产和人命。

两万块定金不够。两百四十五万的债，需要更多的筹码。

林凡弯下腰，捡起地上的香烟，扔进垃圾桶。他站直身体，双手按在玻璃台板上。

“这案子我接了。”林凡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把这套房子的底子彻底挖干净，连带老K钱庄的线一起翻出来。”

他伸手抓起桌上的两沓百元钞票，揣进大衣内侧的口袋。

“这是前期调查的活动经费。”林凡看着老鬼，“另外，再加两万。现金。明天日落前给我。”

老鬼看着林凡把钱塞进口袋的动作。没有阻止。

“林凡，你知不知道老K代表着什么？”老鬼靠在椅背上，“你再往下挖，挖出来的就不是下水道里的碎肉了。”

“我只认钱和物理证据。”林凡转身走向卷帘门。

“等等。”

老鬼叫住他。

林凡停下脚步，回头。

老鬼从椅子上站起来。他平时总是戴着一双黑色的皮手套，无论是点烟还是数钱，从不摘下。

此刻，老鬼咬住右手手套的中指部分，向外一扯。

皮手套脱落。

白炽灯的光打在老鬼的右手上。

那不是一只正常人的手。手背的皮肤呈现出严重的烧伤萎缩状态。而在萎缩的皮肉之间，有一条长达八厘米的、深可见骨的陈年刀疤。这条刀疤直接切断了手背的肌腱，导致他的无名指和小指永久性地向内蜷曲，无法伸直。

林凡看着那只手。这需要极其锋利的刀刃和绝对的切断力量。

“十五年前，我也是个中介。”老鬼用那只畸形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左眼，“我当时查了一套出了人命的烂尾楼。我找到了他们藏在地基里的东西。”

老鬼的声音在狭窄的门店里回荡，带着浓重的喉音。

“他们发现了我。他们没杀我。”

老鬼松开手。左眼那颗不会动的玻璃眼球，直直地对着林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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