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冰与肉

暗红色的水滴悬挂在银灰色的冰箱底部门缝处。

“啪嗒。”

水滴砸在发黑的复合木地板上。

三十平方米的客厅里，只有冰箱压缩机超载运转的轰鸣声。白炽灯的光线随着压缩机的震动，发生轻微的频闪。

苏娜双手握枪，枪口稳定地锁定在许大强的眉心。两名持防暴盾牌的男警员从两侧压上，防暴叉一左一右抵住了许大强的腰部。

“把刀放下。双手抱头。退后。”苏娜吐字清晰，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许大强的胸口剧烈起伏。他看了看抵在腰间的金属防暴叉，手指一根根松开。

“当啷。”

那把带着三个卷口的斩骨刀掉在水泥地上，弹了一下，滑到墙角。

两名警员迅速上前，一人按住许大强的肩膀，另一人掏出手铐。“咔哒”两声脆响，金属环死死卡住了他粗壮的手腕。

苏娜收起配枪，插回腰间的枪套。她的目光越过许大强，落在客厅角落那台双开门的商用大冰柜上。

林凡站在冰柜侧面，挡住了许大强的视线。他在心里重新核算了一遍：245万欠款，这套凶宅如果能以市场价四折拿下，再找老鬼包装转手，至少能切出三十万的利润空间。前提是，这案子必须办成铁案。

苏娜走到冰柜正前方。她戴上一副一次性丁腈手套。

“打开它。”苏娜对旁边的一名技术员下令。

技术员上前，握住冰柜上层冷藏室的不锈钢把手，向外拉拽。

密封胶条发出“嘶啦”的吸气声。冷藏室的门开了。

冷气夹杂着生肉的腥味涌出。

冷藏室内部空间极大。四层玻璃隔板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个透明的方形塑料保鲜盒。每个盒子的外面都贴着白色的标签贴纸。

苏娜凑近检视标签。上面用黑色的马克笔写着字迹：排骨、五花、大排、前腱。

盒子里的肉块颜色鲜红，脂肪部分呈乳白色。切口平整，纹理清晰。从外观和气味判断，这是标准批发的猪肉。

“下层。”苏娜后退半步。

技术员蹲下身，双手握住下层冷冻室的抽屉把手。发力。

抽屉纹丝不动。

“冻住了。”技术员加大了手上的力量，手臂肌肉绷紧，甚至用脚抵住了冰柜的底座。

抽屉滑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向外移出了两厘米，然后彻底卡死。

林凡低头看了一眼。抽屉面板和内部隔板之间的缝隙里，结着一层厚达两厘米的白色坚冰。冰层表面呈现出一种浑浊的微红色。那是带有大量杂质的液体在极低温度下缓慢凝固的结果。

“让开。”林凡说。

他从大衣口袋里抽出那把多功能钳，弹出平口螺丝刀配件。

林凡单膝跪地，将螺丝刀的扁平前端精准地插入抽屉面板与内侧保温层之间的冰层缝隙。他没有直接用蛮力撬，而是用左手掌根连续拍打螺丝刀的尾部。

“砰，砰，砰。”

物理震动沿着金属杆传递到冰层内部。

三下之后，浑浊的冰层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林凡手腕猛地向下发力。

“咔嚓。”

大块的冰渣剥落。卡死的滑轨松动了。

林凡握住抽屉边缘，向外猛拉。

长达八十厘米的深层冷冻抽屉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抽屉里没有保鲜盒。也没有贴着标签的猪肉。

整个抽屉的底部，铺着一层黑色的重型工业塑料垃圾袋。这些垃圾袋被内部的物体撑成了不规则的方形方块。一共六个方块，紧密地挤在一起。

每一个塑料袋的封口处，都缠绕着黑色的绝缘胶布，并在最外层用两根白色的尼龙扎带死死勒紧。

空气中的温度骤降。一股极度浓烈的、被低温强行压制的腐败气味，顺着抽屉的边缘溢散出来。

苏娜的瞳孔瞬间收缩。

就在林凡伸手去摸其中一个黑色方块的瞬间。

被两名警员按在墙边的许大强突然爆发了。

他那两百斤的庞大身躯猛地向前一拱，双肩同时发力，竟然硬生生撞开了左侧的警员。金属手铐的链条在挣扎中崩得笔直，勒进了他的皮肉里。

“别碰我的东西！”许大强喉咙里爆发出野猪般的嘶吼。

他低着头，像一辆失控的重型卡车，不顾一切地冲向冰柜。他的目标是敞开的冷冻室抽屉，他要用身体把那个抽屉撞回去。

距离冰柜最近的林凡没有躲。他的左脚迅速后撤半步，重心下沉，右手握紧了多功能钳的金属手柄。

但他没来得及出手。

一个黑色的身影从侧面以更快的速度切入了许大强的冲刺路线。

苏娜。

她的左脚精准地踢中许大强右膝的腘窝。许大强下盘失衡，庞大的身躯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倒。

苏娜借力转身，右手抓住许大强被反铐的双手手腕，左手按住他的后颈，顺势将他整个人重重地拍向旁边生锈的煤气灶台。

“砰！”

许大强的脸砸在铁质的灶台支架上。铁皮扭曲，发出巨大的闷响。

苏娜的左膝死死压住许大强的后腰，拔出手铐的备用钥匙，将他的双手直接铐死在灶台下方的天然气管道上。

一套动作，耗时不到三秒。

“再动一下，我告你袭警。”苏娜喘了口气，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走回冰柜前。

许大强被死死钉在灶台上，侧着脸，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敞开的冷冻抽屉，粗重地喘息着，眼球充血。

林凡转回身，目光重新落在底部的黑色塑料袋上。

他掏出刀片，对准其中一个方块顶端的白色尼龙扎带。

切割。

扎带崩断。林凡用刀尖挑开缠绕的绝缘胶布，顺着塑料袋的接缝处向下拉划。

黑色的塑料膜向两侧翻开。

里面是一大块冻得僵硬的肉团。

肉团被剁成了拳头大小的碎块，混杂着碎裂的骨渣、暗红色的冻血和白色的脂肪，强行挤压在一起，在零下十八度的低温下冻成了一个坚硬的整体。

法医组的技术员上前，打开强光手电，将白色的光斑打在那个肉团上。

林凡的视线在肉块的表面快速扫视。

猪皮的毛孔粗大，呈品字形分布。而人类的皮肤毛孔细密，分布均匀。

林凡拿起一把医用长柄镊子，夹住肉团边缘一块卷曲的表皮。他稍稍用力，将那块表皮从冻结的血水上剥离、展平。

在手电筒的强光下，那块面积不到四平方厘米的苍白皮肤上，显露出了蓝黑色的墨水沉积。

线条勾勒出一片花瓣的边缘，以及半根带着倒刺的根茎。

一朵玫瑰的残片。

技术员抬头看向苏娜。

苏娜掏出警务通手机，调出失踪者来萍的档案资料。在体表特征那一栏，赫然写着：左侧小臂外侧，有玫瑰图案纹身。

客厅里陷入了长达十秒的死寂。只有冰柜压缩机不知疲倦的轰鸣。

所有人都清楚，失踪案此刻正式升级为极其恶劣的碎尸杀人案。

林凡站起身。他脱下套在手上的塑料自封袋，将其扔进垃圾桶。

他转身，走到被铐在灶台上的许大强面前。蹲下。

视线与许大强充血的眼睛平齐。

“1102室的马桶排污管直径是110毫米。”林凡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任何起伏，就像在播报天气预报，“你用两吨水冲走的，是内脏、血液和一部分柔软的肌肉组织。”

许大强的呼吸顿了一下。

“但骨骼冲不走。”林凡指了指冰柜的方向，“成年人的骨骼占体重的百分之十五左右。你把冲不走的骨头和躯干带到了这里，塞进了冷冻柜。”

林凡的目光下移，落在地上的那把斩骨刀上。

“斩骨刀的卷口，是因为砍到了硬度极高的股骨或颅骨。但这把刀的重量和长度，不足以把骨头剁成能装进这些塑料袋的碎块尺寸。你需要更高效的机械。”

林凡看着许大强的眼睛。

“你是个屠夫。你店里有商用绞肉机。”林凡提出了一个纯粹的技术问题，“你用绞肉机处理这些硬骨头的时候，有没有觉得骨头渣子卡刀？”

许大强脸上的肌肉突然停止了抽搐。

他那双被脂肪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那种类似野兽般的疯狂和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古怪的平静。

他看着蹲在面前的林凡，厚厚的嘴唇向两侧拉扯，露出了一个沾着血丝的笑容。

许大强压低声音，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嘶嘶声。

“你们只找到了这些碎肉和骨头渣子。”许大强笑着说，“你们找不到头的。”

林凡没有说话。他站起身，目光扫过那台巨大的、结满白霜的商用冰柜。

这台银灰色的金属机器静静地矗立在墙角，内部制冷剂在管道中循环流动的低频摩擦声，听起来就像是这栋老房子正在缓慢咀嚼着一具无法消化的骸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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