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两吨水

林凡举着那个透明的自封袋。头顶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嗡鸣。

指甲盖贴在塑料膜上。林凡眯起眼睛，视线聚焦在指甲的断面上。

人类的指甲主要成分是角蛋白，质地坚韧。如果是被门夹断或者外力撕裂，断面会出现不规则的毛边和分层。但这截指甲的断面是一条绝对的直线。

切口平滑，没有任何阻滞感。

这需要一把重量极大的刀具，并且施加了垂直向下的绝对力量，在接触硬物的瞬间将其一刀两断。

林凡把自封袋折叠两次，塞进大衣内侧的口袋。

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单膝跪地，将光源贴近卫生间的地面。

地面铺设的是30乘30的灰色防滑哑光瓷砖。正常情况下，空置房屋的瓷砖缝隙里积攒的应该是灰白色的粉尘。

但这间卫生间的瓷砖缝隙，是黑色的。

尤其是在靠近地漏和马桶底座周围的区域，黑色物质填满了每一条缝隙，表面有些微微的反光。

林凡从右侧裤兜里摸出一把黄铜材质的备用钥匙。他用钥匙边缘对准瓷砖缝隙，用力向下刮擦。

“刺啦。”

黄铜与瓷砖摩擦，发出尖锐的短音。

表层的黑色污垢被刮开。在那层发黑的硬壳下面，露出了白色的粉末。

林凡用大拇指和食指捻起一点白色粉末。粉末颗粒粗糙，接触到皮肤表面微量的汗液后，指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刺痛和灼热感。

氧化钙。生石灰。

混合了大量有机物和水分后，重新凝固在缝隙里的生石灰。

林凡站起身。他走到洗手台前，伸手拧开不锈钢水龙头的开关。

“嘶——”

管道里传出气体被挤压的声音。三秒钟后，水流才迟缓地涌出。

水柱只有铅笔粗细。水压极低。

林凡把手伸到水流下。水温是常温，但气味不对。

空气里没有自来水厂残留的氯气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强碱的刺鼻气味，底部还潜伏着一丝类似海鲜腐败和铁锈混合的微弱腥气。

林凡关掉水龙头。

卫生间的排水系统是连通的。洗手台、地漏和马桶的下水管，最终都会汇入一根直径110毫米的主排污管。

水压异常、马桶反水、加上这股味道。

堵塞的不是马桶的U型弯。而是地板下方的横向排污主管道。有体积庞大、无法被水流轻易溶解的东西，卡在了管道深处。

林凡转身离开卫生间。穿过客厅，走向玄关。

他没有关灯，直接拉开深红色的防盗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发出“咔哒”的落锁声。

走廊里依旧没有光。

林凡拿着手机照明，走向电梯井旁边的公共管道井。管道井的铁门上挂着一把十字芯的挂锁。

他从口袋里掏出多功能钳，弹出平口螺丝刀，插入锁扣边缘的缝隙。用力一撬。

“吧嗒。”

锁鼻弹开。铁门发出沉重的摩擦声，向外敞开。

一股阴冷的穿堂风从管道井底部吹上来。里面并排走着三根粗大的PVC水管，墙上固定着三块智能水表。

1101，1102，1103。

林凡将手机光源对准1102的水表面板。按下唤醒键。

绿色的液晶屏幕亮起。显示当月累计用水量：0.1吨。

林凡按下查询键，翻看历史记录。

五月：3.5吨。

六月：4.2吨。

七月：2.1吨。

林凡眉头微皱。物业那个抽烟的男人说过，这户人家上个月就搬空了。一个空置的房子，七月份怎么会产生2.1吨的用水量？

他继续按动按钮，调出七月份的日用量明细。

数字在屏幕上跳动。

7月1日至7月5日：日均0.05吨。

7月6日：2.05吨。

7月7日及以后：0吨。

数据停留在7月6日。

一晚上的时间。两吨水。

林凡靠在管道井的水泥墙上。大脑开始进行物理换算。

两吨水，等于两千升。

一个标准的家用浴缸，注满水大约需要两百五十升。两吨水，可以注满八个浴缸。

一台家用滚筒洗衣机，标准洗涤模式单次耗水约五十升。两吨水，足够洗衣机连续满负荷运转四十次。如果单次洗涤需要四十分钟，这台洗衣机必须连续转动二十六个小时。

没有任何正常的家庭生活，会在一个晚上消耗两吨水。

除非，你需要冲洗极其大量的、粘稠的、容易在空气中凝固的液体。或者，你需要用大量的水来稀释某种具有强腐蚀性的化学粉末，以防止管道被彻底烧穿。

比如，两吨水混合着生石灰。

林凡退出管道井。把铁门重新扣上。

他站在1102的门外，掏出手机。屏幕上的催债短信又多了一条。他视若无睹，直接拨通了老鬼的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

“看完了？”老鬼的声音夹杂着麻将洗牌的哗啦声，“管线没问题的话，明天拿合同去签约。”

“1102室。”林凡语速平稳，“7月6号晚上，发生过什么？”

电话那头的麻将声瞬间消失了。

打火机的砂轮摩擦声响起。老鬼吐出一口烟。

沉默。

整整三秒钟的绝对安静。

“房东叫许大强。是个在农贸市场杀猪的屠夫。”老鬼的声音压得很低，去掉了平时的圆滑，“他老婆姓来，是个护士。7月6号那天晚上，来女士失踪了。许大强8号报的警，说老婆跟人跑了。”

林凡看着防盗门把手。

“委托卖房的是谁？”

“一个姓周的中介。”老鬼说，“他说许大强伤心过度，想赶紧把房子低价变现回老家。”

林凡在心里飞速拉出一张利润表。

一套发生过失踪案的房子，属于“嫌恶设施”，市场价通常会折损百分之十到百分之十五。

但如果这套房子里发生过极其恶劣的碎尸案，那就成了顶级的“凶宅”。市场价会直接暴跌百分之四十，甚至腰斩。

对于安居特种房产来说，凶宅的收购价越低，他们左手倒右手的利润空间就越大。解决这起命案，拿到这套房子的独家代理权，佣金至少能翻三倍。更不用说警方可能发布的悬赏金。

利益最大化的路径很清晰。

“老鬼。”林凡对着电话说，“定金我不要了。”

“你什么意思？”

“我要拿这套房的凶宅代理权。佣金六个点。”林凡说。

他没等老鬼回答，直接挂断了电话。

拇指在屏幕上滑动，调出拨号键盘。按下三个数字。

110。

“您好，京海市公安局指挥中心。”接线员的声音清晰标准。

“京海花园小区，3栋1102室。”林凡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就像在宣读一份建筑测绘报告，“我怀疑这里有命案。不是闹鬼，也不是失踪。”

“先生，请说明具体情况。您在现场吗？是否发现被害人？”

“没有完整尸体。但我提取到了带有软组织的利器切割断甲。卫生间地漏及马桶排污管存在严重堵塞，缝隙残留生石灰成分。水表记录显示，7月6日晚，该户单次非正常耗水超过两吨。”林凡语速极快，吐字清晰，“失踪者大概率已被物理分割，并通过下水道冲刷遗弃。”

电话那头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请留下您的姓名和联系方式。请保护现场，不要触碰任何物品，辖区刑警马上到达。”

“林凡。138……”

林凡报出号码，结束了通话。

走廊里彻底陷入了黑暗。声控灯的感应器似乎坏了，没有对林凡刚才的说话声做出任何反应。

林凡把手机放回大衣口袋。双手插在兜里，站在1102的门前等待。

空气停止了流动。

突然。

“咳。”

一声极其轻微的咳嗽。

就在他身后。

距离他的后背，不到半米。

这声咳嗽极轻，像是一片生锈的剃须刀片卡在喉咙深处刮擦出的杂音，带着浓烈的血腥气，直刺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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