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燕飞

三爷回到村里后，各种活动频繁，影响力日益变大。

这让一直躲在一边，冷眼旁观的村支书如坐针毡。

老书记心里清楚，自己与三爷之间有不共戴天的仇恨。

眼看到仇人的势力不断强大，这种压迫感让人非常恐惧，他也非常悔恨自己过去酒后失言，狂妄自大，不计后果与三爷结仇的鲁莽。

自从三爷回村后。

支书便寝食难安。

他常常从被三爷追杀的噩梦中惊醒。

暗夜中醒来，汗透衣襟。

想到与三爷之间无法调和的矛盾，想到那个冤家一旦对自己发难，便难逃厄运，不禁捶胸顿足，长吁短叹。

他意识到，过去的自己太狭隘了，甚至有些目光短浅，没有意识到三爷也是一个前途无法估量的天选之人。

原本以为作为一村之长，可以把控一切。

然而，逼走三爷仅仅几个月的光景。

这个无赖回村，短短的几天时间。

局势竟然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这种变化，出人意料，让人恐慌。

老支书自感势力单薄，已经无法与三爷抗衡。

他想着过去自己费尽心机，利用职务便利，为关琳提供的口粮救助。以及二人一直藕断丝连的关系，便尝试私下联系关琳，一起商量对策。

可不知三爷用了什么手段，这个女人如今眼里只有自家男人，连正眼都不会看他一眼。

他过去的各种讨好，曾经暗地里和她达成的各种互助承诺，全成了上不了台面的小事。

昔日的旧相好，如今形同陌路，更是让他陷入绝望。

人都是会变的！

在极端情况下。

即使你认为最可靠的联盟。

也随时会土崩瓦解。

这就是现实世界里的世态炎凉。

女人的绝情，让老支书感慨不已。

如今，没有任何可以依仗的力量，也没有任何可以迂回的谈判途径，他自叹命数已定，无力回天。

只能默默地蜷缩在一角，苟且听安了。

.......

如支书所料。

三爷对他的厌恶和仇视，没有一分减少，并一直对他虎视眈眈，对二人之间的仇恨念念不忘。

他在默默地积蓄力量，充分准备，就是等待时机成熟，对宿敌发出致命一击。

三爷的城府，已经今非昔比，他能沉住气，也变得非常老练。

回村后，便如同沉寂潜伏在荒野的恶狼一般，压制自己鲁莽冲动的野性，紧盯猎物，时刻掌握对手的动态。

并安排人手，一直在暗地里，搜罗支书所有的罪证。

每每拿到一条有用的信息。

想着马上就要整倒敌人。

三爷的内心都会掀起滔天巨浪，都会有几乎按耐不住，迫不及待要采取行动的冲动。

但他很快就会冷静下来，因为他清楚自己的终极目标，那就是彻底打垮对手。

一些拿到手里的证据，还不足以彻底打倒击溃敌人，他必须要等待，等待敌人露出更大的破绽。

一个不学无术的无赖，一个被对手一度蔑视忽略的臭虫，一个在大城市被人包装利用的伪专家，经历了超乎想象的磨砺，已经成功蜕变成为一个沉稳持重的完美猎手。

经过近一个月的苦苦等待。

他终于找到了对付仇敌的终极武器。

于是，他不再隐忍，不再怜悯，而是张开血盆大口，对着自己的猎物露出了獠牙。

.......

秋末冬初。

冀东北的塞外平原冷风肆虐，遥望可及的山区与近处错落的田间，均是一片肃杀的枯黄。

这天早晨。

地上隔夜的寒霜还未褪去。

伴随着呜咽刺骨的北风，天空飘起零星的雪花。

冰霜落地后与霜冻融为一体。

雪飘了几个时辰，地上薄薄地积起一层冰雪。

松软的雪花在阵阵冷风中被卷起，四处吹撒开去。

虽未入冬，空气中水汽氤氲、凉意沁人。

村里很安静。

刚刚收完秋，地里没有劳动任务。

社员们都窝在各自家中避寒。

茅屋白雪。

远山近树。

和谐宁静的雪中村落，如同一幅淡雅的画卷。

猛然间，一阵嘈杂的喧哗，撕破了这画里乡村的宁静。

.......

吵闹声来自村部支书的住处。

院里正发生激烈的争斗。

两个年轻人正拖着支书，试图把他拽出院门。

“你们凭什么要抓我走？！”

“你们睁大眼睛看清楚，我是谁？”

“我犯了什么罪？！”

支书满脸涨红，又惊又怒。

一边拼命挣脱，一边大声嚷嚷着表示抗议。

他鞋子在拼死抵抗时弄丢了一只，光着脚，沾满雪地的泥水；披着一件单衣，披头散发，神奇恐慌，看上去很狼狈。

几个人正僵持中。

三爷从院外走进来，黑着脸，瞪着眼，对着支书，恶狠狠地说道：

“我们为什么抓你？”

“你到现在，犯了什么事，心里还没数吗？”

“我劝你还是配合我们工作，老实一点，识相一点。”

“我们还会考虑改造你，本着治病救人的原则，让你重新做人！”

“否则........哼！”

三爷的话，比风雪刺肌的严寒还令人颤栗。

支书扫了一眼对面的无赖。

心凉透了。

这些日子，他一直心怀恐惧，害怕有这么一天，会有如此的情景，不得已面对这个凶神，没想到，这意外来得如此之快。

这些日子。

他一直暗地里在打探三爷在外边经历了什么，想摸清他在外边的世界里，都学会的什么样的斗争规则。

想着游离这些套路之外，让他抓不到自己任何把柄。

看来，事实让他失望了！

对手根本防不胜防，也没有留给他太多的喘息机会。

此时支书心怀忐忑，不知道自己被人抓住了什么罪证，更不知道接下来会面对什么的命运。

......

支书就这样，被连拖带拽地押解到三爷的指挥部。

三爷亲自主持，对其进行突击审讯。

指挥部占用了村部的一间偏房，布设非常简单。

屋里年久失修。

房间没有吊顶，顶部檩梁暴露，歪扭曲折，杂乱无章，梁上缠绕着各种绳索、电线和茅草，疙疙瘩瘩，如同一个人内脏外置。

墙泥斑驳皲裂，墙体摇摇欲坠。

小屋没有窗子，只有南向一个小小的通风口，此刻用一片木板钉住，抵御外面吹进的冷风。

地面胡乱地堆满农具斧头等杂物，一排破旧的桌椅板凳见缝插针地摆在垃圾之中，成为屋子里的主要陈设。

**桌台的背后，贴着白纸黑字的巨型大字报。

因墙体的破败凹凸，字迹随墙面张贴，被拍得歪歪扭扭，根本无法读出其本来的意境。

屋内空间狭促。

此刻气氛凝重。

显得更加压抑紧张。

三爷面色铁青地端坐排桌的中央。

镇里的特派员神情严肃地坐在一边。

空间所限，两个壮汉押着支书，只能站在门口。

支书此刻还在扭着身子挣扎。

刚刚还披在身上的单衣，此刻已经被撕成了两绺。

胡乱地挂在裸露在外、如同酱板鸭一般黑瘦的胳膊上。

支书此刻依然没有屈服，他语调之中，有着难掩的愤怒。

跳着脚，大声喊叫。

“你们这是胡闹！”

“我是村书记，是上级正式任命的干部！”

“你们这破指挥部，私人的组织。”

“你们没有权利审问我！”

看着支书此刻还不肯服输，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嚣张模样。

三爷不禁恼羞成怒。

他站起身，握紧拳头，“嘭”的一下，用力地砸在桌面上。

“你给我住嘴！”

“你要搞清楚形势！”

“你现在已经不是**者了。”

“犯了罪了，就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领导干部了！”

“你是我们拉下马的罪犯。”

“我们是代表人民审判你。”

“我现在郑重告诉你：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说罢，他气汹汹地坐下，冲身边一个年轻后生摆了一下手。

“同志，你来给这个老哥宣布一下，我们这些日子已经核实过的罪证！”

“大家都看好了。”

“我们一定要认清眼前的敌人，要让这虚伪的**派无地自容！”

身边的年轻人收到指令，心领神会。

他冲三爷点了点头，俯下身子，从地上拿起一摞整理好的文件，放在桌面上。

随即站直身子，指着文件，朗声宣布：

“同志们，大家看一看，这就是我们前一段时间的工作成果！”

“这些都是已经认真确认的证据！”

“我们眼前的这位自称清白的家伙。”

“你们看看他，平时对大家客客气气，开会讲话说得冠冕堂皇的，可惜这些都是装出来的假象，他就是一个披着羊皮的饿狼！”

“为什么这么说呢？”

“同志们，大家看一看这些文件吧。”

说着话，他把几份文件分发给众人。

“你们看清楚这些档案和记录。”

“他利用权力，占用村集体用房，犯有侵占国家财产罪；他为了追求虚名，谎报粮食产量，骗取国家奖励和补贴，犯有诈骗罪；他骚扰村里寡妇妇女，以给人家多记工分的名义，占人家便宜，犯有流氓罪！.......”

“同志们，这些文件，有些是凭据，有些是证人证言，有些是欠条收据！”

“这是铁一般的证据！”

支书开始还竖着耳朵，面带微笑，一脸不屑的听着对面年轻人对他的指证。

听着听着，乜斜着眼睛看着那些所谓的罪证。

不禁寒毛倒立，汗都下来了。

这些对他的指控，不是无中生有！

那是根本无法辩解阴谋！

这些高明的手段，被包装得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百口莫辩，更是让他措手不及。

面对这一切，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每一条罪状的叠加，都可以要了他的老命。

最后，因极度恐惧紧张，他的脑袋嗡嗡作响，根本无法听到对方声色俱厉的呵斥和指控，只见对方的嘴巴机械地煽动。

此刻，他老人家身体瘫软，眼冒金星，如果没有两边人的拖拽，眼看就要倒在地上。

如三爷所料，他搜集制造的猛料，具有绝对的杀伤力。

一个小小的村支书，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

三爷此刻正襟危坐，以审判者的身份，俯视浑身发抖，魂飞魄散的罪犯。

看着自己的仇人，在众人面前彻底崩溃瓦解的模样。

他心满意足，冷冷地笑了。

等年轻人列数完支书的罪证。

他咧着嘴，一副幸灾乐祸的复杂表情。

语气中满是戏谑：

“支书啊，你现在不再嘴硬了吧？！”

“你认不认罪？”

“现在指导员也在看着呢。”

“你这个支书当的不合格啊，问题很大啊。”

说到这里，他扭过头，面对着指导员，大声请示。

“特派员，鉴于案情重大，我建议召集全村人，召开公审大会！”

支书没有回应三爷挑衅的问话，也无暇理会他与上级组织之间的互动。

此刻，他被两个人揪着胳膊，已经彻底失去了辩解和抵抗的勇气。

他机械地瞪着桌子上一摞关于自己的罪证，如同被捞出水的鱼，翻着白眼，大口喘着气。

这些材料，有些确实有自己的签字。

这让他根本无力辩驳。

此时此景，自己说出什么话，都是苍白无力的。

他只能彻底缴械投降。

对着这些指控，不能做出任何回应。

绝望之下，更是心焦气躁，急火攻心，翻了个白眼，几乎晕死过去。

指导员表情严肃，眼神犀利地瞪着眼前这个体如筛糠的可怜人。

一摞的罪状，看起来并非空穴来风。

他也认定犯罪事实的存在，于是，清了清嗓子，郑重地回复三爷的建议：

“我同意副总指挥的意见。”

“这个案子，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很有典型的教育意义，很有代表性。”

“我同意公开审判！”

听到要公审自己的决定。

支书只觉得腿一软，眼前一黑，彻底瘫在了地上。

.......

“逐日生涯敢计冬，可嗟寒事落然空。”

黄村的宁静，在刚刚来临的寒冬季节，万物凋零之际，人们文化运动意识觉醒中，被无情的破坏掉了。

审判之后的几天。

一个晴朗的下午。

支书的公审大会在村部广场召开。

会场人山人海。

全村的人悉数到场。

大会由三爷亲自主持。

三爷过去省城学得的理论与实践，回到老家后，就一直心心念念要找到用武之地并付诸行动。

最好能将这些他自诩高明的手段，展示出来，尽数用在仇家身上。

如今他如愿以偿。

村支书被押上审判台，宣布完罪状之后，现场沸腾了。

人们从来没有意识到，支书平日里隐藏得如此之深，简直罪大恶极。

三爷趾高气扬地站在台上，看着这个昔日自己需要曲意逢迎的宿敌，在自己一呼百应的口号中，畏惧躲闪、唯唯诺诺的窝囊样子，不禁眉飞色舞，得意忘形。

村支书被特意安排在台上体验先进的燕飞刑罚，坐上了时髦的喷气式土飞机。

他被两个壮汉夹持着，如同悬浮在空中。

没一会儿，便气喘吁吁，身体僵硬，自感生不如死。

在无比煎熬中，暗自祈求，这个如同受难一般的仪式能早些结束。

大会持续了几个时辰。

村民们热情高涨、情绪激昂，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

台上受审的罪犯如丧家之犬。

垂头静气，一动不动。

逐渐处于晕死的边缘。

冬日艳阳刺眼。

一阵冷风吹过。

在三爷又一声尖锐刺耳的带头呐喊声中。

支书实在坚持不住燕飞刑罚的强度，双目一闭，屎尿横流。

“哐当”一声。

跌在台上的尘埃之中。

倒在了数百民众的面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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