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
科洛桑的清晨从不会真正开始,因为这里的夜从未真正结束。
人造的阳光从穹顶的缝隙中倾泻而下,将无数悬浮的飞行器染成金红色。那光芒穿过层层叠叠的交通航道,穿过悬浮的广告全息投影,穿过无数扇窗户,最后落在一间不起眼的顶层公寓里。
这间公寓的落地窗外没有壮观的飞船航道,只有邻居住宅楼的背面和偶尔掠过的维修无人机。但此刻,这扇窗内正传出两个孩子清脆的笑声。
“莱娅!那是我的!”
“你先抢到的才是你的——这是规则!”
卢克和莱娅,六岁的双胞胎,正在客厅的地板上争夺一个破旧的宇航机器人头部。那是R2-D2多年前淘汰的零件,被他们翻出来当成了玩具。R2-D2失去了它的圆顶,正发出抗议的哔哔声,用它的各种工具臂在空中徒劳地挥舞。C-3PO在一旁慌乱地转着圈,金属手臂挥舞得像风中的树枝,用他那过于正式的语调请求两位小主人“以文明的方式解决争端”。
安纳金·天行者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
他的嘴角挂着笑容。那笑容里有五年前的惊心动魄,有五年来的每一个平凡日夜,有一种他从未想过自己能够拥有的东西——平静。
帕德梅从安纳金身后走来,将头靠在他的肩上。她穿着普通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披散着,没有当年议会的精致妆容,却有一种更动人的光芒。五年的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细微的痕迹——眼角的纹路,唇边的浅痕——但那痕迹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全息新闻里那个永远年轻的女王。
“你应该去阻止他们。”她说,但语气里没有一丝责备。
“让他们争。”安纳金笑了笑,“这是训练。”
“训练什么?未来的飞船劫持技术?”
“训练她。”安纳金指向莱娅——那个黑发小女孩正用超出她年龄的狡黠将机器人头部藏到身后,同时用完全无辜的大眼睛看着卢克,“和训练他。”
卢克正在挠头,困惑为什么明明自己先碰到的却丢了目标。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莱娅身后,脸上浮现出一个小小的、阴谋得逞的笑容。
“卢克。”帕德梅轻声说。
但已经晚了。
卢克突然指向窗外:“看!一艘歼星舰!”
莱娅本能地转头。
卢克一把抢过机器人头部,拔腿就跑。
莱娅愣了一秒,然后发出愤怒的尖叫,追了上去。两个小小的身影在客厅里绕着沙发和茶几展开了一场追逐战,R2-D2终于被遗忘了,它的身体无助地转动着,发出委屈的电子音。
安纳金笑出声来——那是一个他五年前几乎忘记怎么发出的声音。那笑声从胸腔里涌出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轻松。
帕德梅看着他,看着他眼角的笑纹,看着他眼睛里不再燃烧的火焰。那火焰还在,但已经不再是吞噬一切的野火,而是壁炉里的火光,温暖而恒久。
“欧比旺今天发来消息。”安纳金说,目光依旧追随着孩子们,“他说尤达大师想见见他们。”
帕德梅沉默了一会儿。
五年了。银河系变了,但也没变。
帕尔帕廷在那场战斗中逃脱了——当尤达大师赶到时,办公室里只剩下三名绝地大师的尸体和一扇破碎的窗户。西迪厄斯消失了,像一缕黑烟消散在夜空中。分离主义者的战争机器在随后的两年里被逐步瓦解,但帝国的阴影从未真正散去。格里弗斯将军死了,杜库伯爵死了,但黑暗面依然在银河系的某个角落蠢蠢欲动。
绝地武士团重组了。梅斯·温杜的牺牲让许多人重新审视武士团的教条——关于依恋,关于爱,关于那些被禁止的情感。尤达大师依然坐在议会的首席,但他说的更多了,听得更多了。他曾经对安纳金说:“失败,最大的老师,是。”
安纳金没有成为达斯·维达。但他也没有回到武士团。
“你知道尤达想见他们是为了什么。”帕德梅说。
“我知道。”安纳金低下头,“测试原力敏感度。如果他们真的有天赋……”
“你要让他们去吗?”
这个问题在空气中悬停。
卢克和莱娅终于停止了追逐。卢克被莱娅按在地上,但那个机器人头部已经被扔到了沙发底下,谁也没拿到。两个人气喘吁吁地对视着,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突然同时大笑起来。
安纳金看着他们,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脏兮兮的、头发乱糟糟的笑容。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我希望他们能选择自己的路。但我也不知道……这条路应该是什么。”
帕德梅握住他的手。
“那就等等。”她说,“等他们再大一点。等我们再多一点时间。”
安纳金转头看她。帕德梅的眼睛里有一种光芒——那是五年前那个濒死的夜晚之后重新燃起的光芒。她不再是从前的帕德梅·阿米达拉,不再是那个站在议会上慷慨激昂的女王、议员、革命者。她现在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是一个男人的妻子,是一个在厨房里烤焦面包、在深夜给孩子讲睡前故事、在清晨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爱人脸庞的普通女人。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比任何时候都明亮。
“我爱你。”安纳金说。
帕德梅微微一愣。然后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里藏着十几年的故事,从纳布草原上的初遇,到如今这个暮色中的厨房。
“我知道。”她说。
她当然知道。从那个九岁男孩的眼睛里,她就知道了。
与此同时,在科洛桑下层区域,距离地面六百级的某个废旧飞船拆解厂里,一个十岁的男孩正在做他这辈子最大的一笔生意。
“五十块。”他说,双手抱在胸前,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对面的伍基人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四十五,不能再少了。”男孩的语速很快,但他的灰蓝色眼睛始终盯着对方——这是他从小在街头学到的第一课:永远不要移开视线,否则你就输了,“这是一艘完好的Z-95猎头者,除了需要一点燃料和一次引擎校准之外,完全可以飞。你知道这个型号有多难找吗?你知道我为了把它从拆解夹上偷——呃,解救下来,冒了多大的风险?”
伍基人又咆哮了一声。
“好吧,四十。但你必须现在付钱,用共和国信用点,不要贸易联盟的贬值货币。”
伍基人从腰间解下一个钱袋,扔给男孩。男孩接住,掂了掂,打开看了看,然后点了点头。
“成交。”
伍基人走向那艘破旧的飞船,开始用他那长长的毛发检查船体。男孩站在原地,数着钱,嘴角浮现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汉·索罗!”
男孩的笑容消失了。
他转过身,看见一个满脸横肉、左眼是机械义肢的男人正从拆解厂的阴影里走出来。男人的身后跟着两个同样不怀好意的打手。
“加杜拉。”男孩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好久不见。我喜欢你新的……呃,眼睛。”
“我的眼睛是拜你所赐。”加杜拉走近,每一步都踩在碎金属上发出刺耳的声响,“那批香料呢?”
“什么香料?”
“别跟我装傻。你答应帮我运的那批香料,从科洛桑下层到纳沙达。我付了定金,但你人呢?”
汉·索罗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无辜的表情——那是他练习了无数次的完美表情,混合了天真、困惑和一点点的“您一定是认错人了”。
“加杜拉先生,我完全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我还是个孩子。一个十岁的孩子。您觉得一个十岁的孩子能运香料吗?”
“我觉得一个十岁的孩子能偷走我的货船、骗走我的定金、然后消失整整三个月。”加杜拉蹲下来,用那只机械义肢的眼睛对准汉的脸,义肢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而且我觉得,这个十岁的孩子今天终于要付出代价了。”
汉后退一步。他的手悄悄摸向腰间的爆破枪——那是他从一个醉酒的帝国军官身上偷来的,比他的手掌还大,但他已经练得能在三秒内拔出来。
“加杜拉先生,我们可以商量一下。我可以用那艘猎头者抵债——那可是一艘好船——”
“那艘船本来就是我让你去拆解厂偷的!”
“哦。对。”汉眨了眨眼,“那……呃……我还有别的?”
加杜拉站起身,挥了挥手。
两个打手向汉走来。
汉拔枪。
但打手比他更快——其中一个巨大的绿色手掌拍掉了他手中的爆破枪,另一个直接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双脚离地。
“放开我!你这个长毛的——等等,你不是长毛,你是——”
“闭嘴。”加杜拉走到他面前,“你知道我会怎么处理你这种人吗,小子?我会把你卖给我在塞克隆的朋友。他们喜欢年轻的人类。尤其是聪明的。他们说你这种孩子尝起来特别……有嚼劲。”
汉的脸色变得苍白。但他依然没有求饶——这是他从小的另一条铁律:永远不要让敌人看到你害怕。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放开那个孩子。”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声音低沉、平静,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重量。仿佛说话的人习惯了别人听从他的话,仿佛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加杜拉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深色长袍的男人从拆解厂的入口走来。男人的身后跟着两个身影——一个穿着绝地武士的长袍,另一个……另一个是一个女人,穿着普通的平民服装,但她的气质让加杜拉本能地感到不安。
“你是谁?”加杜拉问。
男人没有回答。他走到光线下,露出一张年轻但沧桑的脸——那是一张曾经在无数全息新闻上出现过的脸,虽然已经五年没有出现在公众视野里。
加杜拉的眼睛——那只肉做的眼睛——瞪大了。
“天行者。”他低声说,“安纳金·天行者。”
“是我。”安纳金看着被举在半空中的汉·索罗,看着那个孩子虽然恐惧却依然倔强的眼睛,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他见过。在很多年前,在一个塔图因的奴隶男孩的眼睛里。
“放下他。”
加杜拉的打手犹豫了。加杜拉自己也在犹豫。他知道安纳金·天行者的名字——整个银河系都知道。那个人原本应该成为皇帝的手下,却在那最后一刻转身离开。那个人在克隆人战争中是英雄,在战争结束后却消失在公众视野中。但传说他依然活着,依然强大。
“这不关你的事,天行者。”加杜拉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强硬,“这孩子欠我的。这是下层区域的规矩。”
“下层区域的规矩,”安纳金慢慢走近,每一步都让加杜拉感到压力,“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一个孩子被吊在半空中,被一个比我年纪还大的黑帮头目威胁。”
“他不是你的孩子。”
“没错。”安纳金停在加杜拉面前,两人只隔着一臂的距离,“但他可能曾经是。”
加杜拉不明白这句话。但安纳金的眼神让他不想追问。
“放开他。”安纳金又说了一遍,声音没有任何变化,但这次,打手们听出了某种让他们本能恐惧的东西。
汉·索罗被放了下来。他落在地上,踉跄了一下,然后立刻后退几步,拉开距离。
安纳金看着加杜拉。
“你损失了多少?”
“什么?”
“那批香料。你损失了多少?”
加杜拉犹豫了一下:“五千。五千信用点。”
安纳金从袍子里取出一个钱袋,扔给他。
“五千。拿好。从此之后,这个孩子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加杜拉接住钱袋,打开看了看。里面确实有五千信用点——而且是用共和国信用点,不是贸易联盟的贬值货币。
他抬起头,看着安纳金,又看了看安纳金身后的欧比旺和帕德梅。
“成交。”他说,然后挥了挥手,带着两个打手消失在阴影中。
拆解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拆解机器人的轰隆声和风吹过金属废墟的呜咽声。
汉·索罗站在原地,看着这三个拯救了他的人。那个男人——安纳金·天行者——正在看着他,目光平静,却让他感到一种奇怪的……温暖?
“你为什么帮我?”汉问。
安纳金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这个孩子——瘦小,脏兮兮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那是野心的火焰,是生存的本能,是一种渴望冲出这暗无天日的下层区域、冲向星辰的渴望。
“你叫什么名字?”安纳金问。
“汉。汉·索罗。”
“你父母呢?”
汉的表情变了。那层厚厚的自我保护面具重新回到他脸上。
“不知道。从来没有过。”
帕德梅向前走了一步。她也看着这个孩子,看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一种光芒——倔强的、骄傲的、从不认输的光芒。
“你住在哪里?”她轻声问。
“哪儿都能住。”汉耸耸肩,“飞船里,仓库里,有时候在酒吧的后面,只要——”
他突然停住了。
因为帕德梅的手轻轻放在了他的肩上。那只手很轻,很温暖,像他从未感受过的那种……那种母亲的手应该有的感觉。
“你愿意跟我们走吗?”帕德梅问。
汉愣住了。
“什么?”
“跟我们走。”帕德梅说,“我们有一个家。在高层区域。有两个五岁的孩子,一个过于话多的礼仪机器人,一个脾气暴躁的宇航机器人,还有一个总是烤焦面包的母亲。我们缺一个……”她想了想,嘴角浮现出一个微笑,“缺一个知道怎么在科洛桑下层区域活下来的孩子。”
汉·索罗活了十年。在这十年里,他从来没有被人邀请过。从来没有。他偷过东西,骗过人,逃过无数次追捕,睡过无数个冰冷的地方。但从来没有一个人,站在他面前,对他说:跟我们走。
“为什么?”他的声音沙哑了,“你们……你们为什么……”
安纳金走过来,蹲下来,让自己和汉平视。他看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想起很久以前,另一个孩子也曾经这样看着一个陌生人,问出同样的问题。
“因为,”安纳金轻声说,“这银河系里有太多孩子在独自挣扎。我曾经是其中之一。如果有人在我十岁的时候伸出手……”他顿了顿,“我的人生可能会不一样。”
汉沉默了很久。
远处的拆解机器继续轰隆作响。风吹过废墟,卷起一片金属碎屑。
然后,汉·索罗做了他这辈子第一件不是出于计算和生存本能的事。
他点了点头。
在他们离开拆解厂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到了地平线下。科洛桑下层的黄昏比上层更早,也更阴冷。那些巨大的建筑投下的阴影几乎覆盖了整个区域,只有偶尔几盏路灯亮起,发出昏黄的光芒。
汉走在安纳金和帕德梅中间,第一次不用警惕身后有没有人跟踪,第一次不用考虑下一步该往哪里逃。这感觉很奇怪,像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衣服,哪儿都不对劲。
他们穿过一条狭窄的巷子时,汉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安纳金问。
汉没有说话。他在听。
从巷子深处,从那些废弃建筑的方向,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声音。是歌声。孩子的歌声。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星星好亮,妈妈在哪儿?我要回家,可家在哪儿……”
汉的后背突然一阵发凉。
他听过很多下层区域的怪谈——失踪的孩子,废弃建筑里的鬼魂,深夜的哭声。但他从来不信。
可这歌声……这歌声让他想起了什么?他不知道。他只是本能地感到害怕。
安纳金也听见了。他皱起眉头,手按在了光剑上。
“只是风声。”欧比旺说,但他的语气并不确定。
帕德梅看着汉,发现他的脸色变得苍白。
“汉,你没事吧?”
汉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
“没事。就是……以前听过一个传说。说这片区域以前是风暴兵训练营的旧址,有很多孩子死在这里。后来就经常有人听见歌声……”
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在巷子的尽头,在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们。
不是人。
是一双眼睛。
纯黑色的眼睛。
它们只出现了一瞬,然后消失了。
汉眨了眨眼。那里什么都没有。
“我们走吧。”他催促道,“这地方……不干净。”
安纳金和帕德梅对视一眼,没有多问。
他们加快脚步,离开了那条巷子。
而在他们身后,黑暗中,那双眼睛又睁开了。
它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望着那个十岁男孩的背影。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轻得像叹息:
“种子……”
那天晚上,当安纳金和帕德梅带着汉回到顶层公寓时,卢克和莱娅正在为了谁应该先洗澡而进行第三轮争吵。
“我先!”
“我先!我是女孩!”
“那又怎样!”
C-3PO在一旁绝望地挥舞着金属手臂:“两位小主人,请用文明的方式——”
R2-D2发出一声幸灾乐祸的哔哔声。
门开了。
卢克和莱娅同时停下来,看着门口。他们看见父亲和母亲,看见欧比旺叔叔,然后看见一个陌生的男孩站在他们中间。
那男孩比他们高出一大截,穿着一件破旧的外套,头发乱得像被爆炸波及过,脸上还有一层不知道积攒了多久的灰尘。但他的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正打量着这个房间,打量着他们,带着一种好奇的、防备的、又隐隐期待的光芒。
“这是谁?”卢克问。
“他叫汉。”帕德梅说,“汉·索罗。他会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莱娅歪着头看着这个男孩。汉也看着她——那个黑发的小女孩,有着一双比星辰还亮的眼睛。
“你几岁了?”莱娅问。
“十岁。”汉说。
“十岁!”卢克惊呼,“那你比我们大好多!”
“废话。”汉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我比你们大,所以你们要听我的。”
莱娅的眼睛眯了起来。
“为什么?”
“因为年龄意味着经验。经验意味着智慧。智慧意味着——”
“意味着什么?”莱娅向前走了一步,小小的身影却有种不容忽视的气场,“意味着你知道怎么抢机器人头部吗?”
汉愣了一下:“什么?”
但莱娅已经转向R2-D2,用命令的语气说:“R2,放倒他。”
R2-D2发出一声欢快的哔哔声,一道电击从它的电击臂中射出,准确命中汉的小腿。
汉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卢克哈哈大笑。莱娅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个小小的、胜利的微笑。
“在这里,”她说,“我最大。”
安纳金和帕德梅对视一眼。帕德梅的眼里是无奈的笑意,安纳金的眼里则是一种复杂的光芒——那光芒里有惊讶,有骄傲,还有一丝隐隐的……担心。
“她像你。”欧比旺在他身后轻声说。
安纳金没有回答。
他看着莱娅,看着那个五岁的小女孩,她已经弯下腰,向汉伸出手。
“起来吧,大男孩。”她说,“我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虽然比我的小一点,但比卢克的大。”
“这不公平!”卢克抗议。
“这是事实。”莱娅头也不回。
汉犹豫了一下,然后握住了那只小小的手。那只手比他想象中温暖。他站起来,发现自己比这个小女孩高出几乎一倍,但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自己矮了一头。
“走吧。”莱娅说,拉着他向走廊走去,“你得先洗澡。你臭死了。”
“我哪有——”
“有。卢克,去拿我的备用衣服给他。R2,去准备热水。C-3PO,去告诉妈妈我们多了一个人,让她多烤一份面包。”
所有人都忙碌起来——包括汉自己,他被拖着往前走,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安纳金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帕德梅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怎么了?”她轻声问。
“没什么。”安纳金说,但声音沙哑,“只是……我以为我的人生在五年前就结束了。我以为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护他们。但我没想到……”他顿了顿,看着那个陌生的男孩被他的女儿拖着消失在走廊尽头,“我没想到,还会有新的开始。”
帕德梅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窗外,科洛桑的夜晚再次降临。无数灯光在黑暗中闪烁,像无数颗人造的星辰。而在这些星辰之中,有一个小小的光点,正在从这个家庭的窗户里透出来,温暖而恒久。
欧比旺看着他们,看着这个小小的、奇异的家庭。然后他悄悄转身,走向停机坪。
“你要走了?”安纳金问。
“尤达还在等我。”欧比旺说,“而且……”他看着那个方向,走廊里隐约传来莱娅的命令声、卢克的笑声、汉的反驳声、R2的哔哔声和C-3PO的慌乱劝解声,“我想,今晚这里不需要另一个旁观者。”
安纳金点点头。
欧比旺走到门口,然后回头。
“安纳金。”
“嗯?”
“你曾经问我,绝地武士团会不会接受你这样的选择——有家庭,有牵挂,有爱。我当时不知道答案。”欧比旺的嘴角微微上扬,“但现在我知道了。”
“什么答案?”
“绝地武士团失去了一个天行者。”欧比旺的目光越过他,看向那充满欢声笑语的走廊,“但银河系得到了一个家。”
舱门关闭。飞船升空。
安纳金和帕德梅站在窗前,看着那艘飞船消失在繁星之中。
身后,笑声还在继续。
而在那艘飞船上,欧比旺望着越来越远的科洛桑,轻声说了一句话:
“原力与你同在,安纳金。与你的家同在。”
他没有告诉安纳金的是——
在帕尔帕廷逃脱后的这五年里,有一股黑暗力量正在悄然聚集。它不在明处,不在那些残余的分离主义势力里。它在暗处,在那些被遗忘的角落,在那些无人问津的废墟里。
它在等。
等那个天选之子的孩子们长大。
等他可以再次出手的那一天。
那天深夜,汉·索罗躺在陌生的床上,盯着陌生的天花板,久久无法入睡。
这间房间比他在下层区域住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干净,都温暖,都……安全。床单有阳光的味道,被子柔软得像云朵,窗外没有枪声,没有打手的脚步声,没有饥饿。
他应该觉得幸福。
但他只觉得陌生。
他悄悄爬起来,赤脚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走廊里很暗,只有客厅方向透出微弱的光。他隐约看见一个身影站在阳台上——是那个叫安纳金·天行者的男人,他正望着星空,一动不动。
汉看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另一个身影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那个男人。是帕德梅。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站着,在星光下。
汉关上门,回到床上。
他突然想起自己父母的脸。但那张脸已经模糊了,像被水浸泡过的全息照片,只剩下轮廓,没有细节。
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但在半梦半醒之间,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房间里,不是从窗外,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星星好亮,妈妈在哪儿?我要回家,可家在哪儿……”
汉猛地睁开眼睛。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银白色光斑。
他屏住呼吸,等了很久。
那声音没有再出现。
但汉知道,那不是梦。
那是某种东西。
某种正在靠近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餐桌上的气氛比汉预期的要热闹得多。
卢克和莱娅还在为昨天的事情拌嘴,但注意力很快转移到了汉身上——这个新来的“大男孩”成了他们最新的玩具。
“你会飞吗?”卢克问。
“会。”汉说,往嘴里塞了一块烤面包。
“真的?”
“当然。我开过几十种飞船。”汉的语气很随意,好像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莱娅怀疑地看着他。
“你才十岁。”
“我十岁就开始开飞船了。”汉说,“你们这儿有飞船吗?”
“有!”卢克兴奋地说,“爸爸有一艘!不过他不让我们碰。”
“废话,你们才五岁。”汉说。
“六岁!”两个人异口同声地纠正。
帕德梅看着这一幕,嘴角始终带着笑容。她给汉的盘子里又加了一块烤面包。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汉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像样的早餐了。在下层区域,早餐意味着能不能从垃圾堆里翻出昨天没吃完的东西,或者能不能骗过某个摊主多拿一个面包。
在这里,食物是热的,是新鲜的,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这感觉太奇怪了。
“汉,”安纳金开口,“等会儿你有空吗?”
汉抬起头。
“有空。”
“我想带你去看看我的飞船。”安纳金说,“卢克说得对,有一艘。你想看看吗?”
汉的眼睛亮了。
那是汉第一次见到那艘飞船——一艘经过改装的德尔塔-7型,银白色的船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线条流畅得像一条正在游动的鱼。
他站在飞船下面,仰着头,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安纳金看着他,笑了。
“喜欢?”
汉拼命点头。
“想上去看看?”
汉继续拼命点头。
那天的下午,安纳金带着汉在飞船里待了整整三个小时。他给汉讲解每一个按钮的作用,每一个系统的原理,每一个零件的来历。汉听得入迷,问个不停。
“这个能飞多快?”
“这个能飞多远?”
“这个能躲过帝国的巡逻舰吗?”
安纳金一一回答。
最后,当太阳开始落山时,汉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操纵杆,闭着眼睛,想象自己在星空中飞翔。
安纳金看着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那个在塔图因的沙漠里仰望星空的奴隶男孩,那个渴望离开、渴望飞翔、渴望成为什么的男孩。
他走过去,把手放在汉的肩上。
“你想学吗?”
汉睁开眼睛,看着他。
“想。”
“那我教你。”
那天晚上,汉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望着窗外那片真正的星空。
科洛桑的灯光遮蔽了大部分的星星,但他能看见最亮的那几颗。它们在夜空中闪烁,像在向他招手。
他想起了那个声音,那双眼睛,那首诡异的歌。
但他告诉自己,那只是幻觉。
他已经离开那里了。他已经有一个家了。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但在黑暗中的某个角落,在科洛桑最底层的那片废墟里,那双纯黑色的眼睛再次睁开。
它望着天空的方向,望着那间位于三百层高处的顶层公寓。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从那些被遗忘的角落,从那些永远无法安息的灵魂深处传来:
“种子正在发芽……”
黑暗重新合拢。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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