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追查

马警官来得比陈平安预想的快。

四十分钟，从市区到基地，夜路加上盘山路，他开了一个小时的车程只用了四十分钟。

车子还没停稳他就跳了下来，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的刑警，一个拎着勘查箱，一个拿着照相机。

三个人都是一脸严肃，像三把出鞘的刀。

陈平安站在基地后门口，已经把周围的情况摸了一遍。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灰黑色的脚印从后门出去，沿着一条土路延伸向海边，大约走了两百米，在一处礁石堆旁边消失了。

脚印消失的地方有车轮的痕迹，是那种宽胎的越野车，轮胎花纹很深，在海边松软的沙土地上留下了清晰的印记。

“马警官，偷东西的人是从后门出去的。后门的锁是坏的，用铁丝就能捅开。”

陈平安指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外有一条土路，通向海边。土路上有脚印和车轮印。脚印是两个人的，一大一小，大的可能是男性，小的可能是女性。车轮印是越野车的，轮胎很宽，花纹很深。”

马警官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那些脚印，看了好一会儿。他没有问陈平安为什么能在黑暗中看见这些，他已经习惯了陈平安的特殊能力。

“小陈，你跟我详细说说，兔子壶是什么时候发现不见的？”

“今天晚上八点左右。我整理完记录想去看看它，打开柜子发现是空的。”陈平安说，“但我最后一次确认它在柜子里，是今天下午三点。也就是说，被盗的时间在下午三点到晚上八点之间，五个小时的窗口期。”

马警官站起来，用手电筒照着后门的锁。锁芯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是铁丝留下的。

“监控呢？”

孙建国从后面走上来，脸色灰白，声音沙哑：“后门这边的监控三天前就坏了，报修了，还没来得及修。”

马警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陈平安看懂了太巧了。

监控刚好在失窃前三天坏了，报修了还没来得及修。这不是巧合，是有人故意破坏的。

这个人知道基地的监控布局，知道后门是盲区，知道锁是坏的，知道兔子壶放在哪个柜子里，知道柜子的密码。

这个人，不是外人，是基地内部的人。

陈平安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内部的人。他每天跟这些人一起吃饭、一起工作、一起聊天。

他们当中有考古专家，有修复师，有记录员，有保安，有潜水员，有厨师，有清洁工。每一个人他都认识，每一个人都跟他打过招呼、说过话。他们当中有一个人，或者不止一个人，偷走了兔子壶。

“马警官，我觉得是内部的人干的。”

马警官点点头：“我也这么想。小陈，你先别声张，跟谁都不说。

包括孙教授。”他看了孙建国一眼，孙建国的脸色更难看了，但没有反驳。

内部调查在第二天一早悄然启动。

马警官带来了一个五人小组，以“例行安全检查”的名义进驻基地。

他们调取了过去一周的所有监控录像，盘问了每一个在基地工作的人员，检查了每一辆进出基地的车辆。

表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紧锣密鼓。

陈平安被安排配合调查，但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

他每天照常去库房看东西，在记录本上写字，跟同事们打招呼、开玩笑。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观察每一个人——他们的表情、他们的动作、他们身上的“气”。

他看见了一些东西。有的人骨头上黑色的斑点比平时多了，那是说谎或者做了坏事之后才会出现的。

但黑色斑点增多的人不止一个，有的多得多，有的只多了一点点。

多得多的人，可能是偷东西的人；只多了一点点的人，可能只是隐瞒了什么小秘密，跟盗窃案无关。

陈平安把观察到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录下来，每天晚上整理成报告，交给马警官。

第三天，排查有了结果。

监控录像显示，案发当天下午四点半，有一个人从后门出去了。

画面很模糊，只能看见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戴着白色帽子的背影，看不清脸。

但这个人走路的样子很特别，左腿有点瘸，走路的时候身子往右边歪一下、再歪一下，像一只摇摇摆摆的企鹅。

基地里左腿瘸的人只有一个老刘。

刘德胜，五十八岁，基地的仓库管理员，负责管理那些已经清理完毕、登记入库的文物。

他在基地干了八年，是资格最老的员工之一。

他的左腿是小时候摔断的，没钱治，长歪了，走路就变成了那个样子。

陈平安认识老刘。老刘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不怎么跟人说话，但做事很认真，把仓库管理得井井有条。

陈平安来基地的时候，老刘给他办过出入库手续，两个人聊过几句，不多。

老刘身上的“气”是灰白色的，干干净净的，没有黑色的斑点至少以前没有。

但这两天，老刘身上的“气”变了。灰白色变成了灰黑色，像蒙了一层灰。

黑色的斑点不多，但很明显，集中在脊椎骨上，像一串黑色的珠子。

陈平安把这件事告诉了马警官。

马警官没有立刻行动。他让陈平安继续观察，不要打草惊蛇。

他说，老刘可能只是被人利用了，真正的幕后黑手还没浮出水面。

抓了老刘，那个人就会跑，再也抓不到了。

陈平安明白这个道理。他像一只耐心的蜘蛛，继续织网。

第五天，网收紧了。

马警官的人监听了老刘的电话，发现他每天晚上十点都会打一个电话，通话时间很短，不超过一分钟。

对方是一个境外号码，注册地在缅甸。

缅甸。陈平安的脑子里立刻蹦出了一个人孟庆国。

孟庆国虽然被抓了，但他的网络还在。那个网络在缅甸有据点，有仓库，有人手。

老刘联系的人，很可能就是那个据点的负责人。

马警官申请了搜查令。

第六天晚上，在老刘的宿舍里，搜出了三样东西：一部没有登记过的手机，一张境外银行卡，和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艘船，船上有一个人，五十多岁，瘦高个，戴着一副墨镜，站在船舷边，身后是茫茫的大海。

那个人不是孟庆国，而是一个陈平安没见过的人。

老刘被带走了。他没有挣扎，没有辩解，像一截木头一样被两个警察架着，上了警车。

经过陈平安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下来，看了陈平安一眼。像是解脱，又像是愧疚。

“小陈，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

陈平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刘被带走了，但兔子壶还没有找到。

老刘交代，他把兔子壶交给了那个境外号码的人，交货地点在公海上的一艘渔船上。

对方是谁，他不知道，他只负责接电话、收钱、交货。那张照片上的人，就是跟他交货的人。

马警官联系了国际刑警，请求协助调查。

但对方在缅甸，不在国际刑警的管辖范围内，协调起来很慢。

兔子壶像一颗被扔进大海的石子，沉入了茫茫的黑暗中，再也找不到踪影。

陈平安站在码头上，看着远处的海面。夕阳正在西沉，把海面染成了血红色。

他不能放弃。兔子壶不是一件普通的文物。

它是活了一千两百年的东西，它身上承载着无数人的情感和记忆。

那些金色的光点，是那些情感和记忆的痕迹。

一千两百年了，它们还没有熄灭。他不能让它们熄灭在他手里。

他拿出手机，给梁本昌打了个电话。

“师父，兔子壶被偷了。线索指向缅甸。”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梁本昌的声音很低：“平安，你想去缅甸？”

“我想去找。”

“不行。”梁本昌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缅甸不是国内，那边太乱了。你一个人去，等于送死。”

“师父，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兔子壶丢了不管。”

“你去就能找到了？”梁本昌的语气缓了缓，“平安，听师父的话。这件事交给警方处理，你别插手。你还有南海二号的工作要做，还有你妈要照顾。别为了一个东西把自己搭进去。”

陈平安沉默了。他知道师父说得对。

缅甸不是国内，他没有关系，没有人脉，没有资源。去了也找不到，找到了也带不回来，带回来了也可能在路上被抢。

他只是一个鉴定师，不是警察，不是特工。

但他不甘心。

“师父，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陈平安站在码头上，看着海面上的最后一抹夕阳消失在天际线下。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他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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