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与新的麻烦

仙盟的办事效率高得吓人。几乎在宣布结果的下一刻，就有执事弟子送来了奖励：一大笔灵石，几瓶上品丹药，若干炼器材料，以及……一张烫金的、散发着浓郁灵气的请柬。

“恭请清风明月宗诸位，赴仙盟‘琼华宴’。”执事弟子态度恭敬得有些过头。

琼华宴，仙门大比后的传统庆功宴，只有前十的宗门有资格参加，更是前三甲展示实力、结交人脉的重要场合。以往十年，这玩意儿跟我们连边都沾不上。

“宴席？”苏圆圆眼睛“唰”地亮了，瞬间把秘境蘑菇抛到脑后，“有好吃的吗？管饱吗？”

师尊抚须沉吟：“嗯……琼华宴，方位在浮空山东南‘揽月台’，地势开阔，然夜风稍疾……赴宴路径，是乘仙盟云舟，还是自行御物？云舟平稳，然失之自在；御物灵活，却需耗损灵力……”

“师尊，有免费云舟坐，咱就别挑了！”我赶紧打断他即将展开的路径学研讨会。我怕他再纠结下去，宴会都散场了。

我们坐着仙盟提供的豪华云舟，在一路或探究、或嫉妒、或好奇的目光中，来到了揽月台。这里早已布置得流光溢彩，仙乐飘飘，灵气凝成的珍禽异兽虚影在空中飞舞，长桌上摆满了灵果仙酿、各式佳肴，香气扑鼻。

苏圆圆一进场，就像掉进米缸的老鼠，眼睛都不够用了。大师兄则对宴会场地边缘那些闪烁着符文、维持氛围和结界的小型阵法产生了浓厚兴趣，蹲在一边开始研究。师尊被几位闻讯而来的、中小宗门的长老围住，一口一个“清风真人道法高深”、“贵宗深藏不露”，师尊只好挂着高深莫测的微笑，偶尔颔首，实则眼神放空，大概又在神游天外。

我端着一杯灵气盎然的果汁，躲在相对安静的角落，看着这梦幻般的一切，依旧有些不真实感。直到一个略带讥诮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哟，这不是本届最大的黑马，清风明月宗的……高徒吗？”

我转头，看到几个穿着统一白色剑袍、身背长剑的年轻人走了过来。为首一人，剑眉星目，气质冷冽，正是天罡宗此次的领队弟子，好像叫凌风。天罡宗是传统强队，这次原本被看好夺冠，却在秘境中较早出局，据说是因为遭遇了极其难缠的群居妖兽，苦战不敌。

凌风上下打量着我，目光在我那身普通的宗门服饰上停留片刻，嘴角扯了扯：“真是人不可貌相。不知贵宗用了何等惊世秘法，竟能‘净化’秘境核心？莫非是发现了什么……捷径？”

他特意加重了“净化”和“捷径”两个词，周围的同伴也露出心照不宣的冷笑。质疑之意，毫不掩饰。

我心中一紧。该来的还是来了。我们赢得太诡异，难免引人怀疑，尤其是那些原本志在必得却失利的强队。

“凌风师兄说笑了，”我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秘境之中，变数万千，我们只是运气好些，恰好触发了一些先贤遗留的布置罢了。”

“运气？”凌风嗤笑一声，“触发上古禁制需要特定信物，更需要精准的时机和位置。你们四个人，在偌大秘境里，不但找到了信物，还‘恰好’在噬魂雾魇面前触发了它？这运气，未免好得有些离谱了吧？”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带着逼问：“还是说……你们早就知道里面有什么，甚至，掌握了某种控制秘境部分区域的方法？”

周围的议论声小了些，不少目光投了过来。我能感觉到暗处也有其他宗门的人在关注这边。仙盟长老们在高台主位上谈笑风生，似乎并未注意到这边的暗流涌动。

我手心微微冒汗。怎么说？说我们师尊是路痴，师姐是吃货，大师兄是书呆子，全靠一路歪打正着？谁信？说出来更像是在侮辱别人的智商。

就在我绞尽脑汁想如何搪塞时，一个身影晃了过来，手里还抓着一只啃了一半的、灵气四溢的“琉璃鸾鸟腿”。

是苏圆圆。

她腮帮子鼓鼓的，疑惑地看了看面色不善的凌风几人，又看了看我，含糊不清地问：“师弟，他们是谁？也想吃这个吗？”她晃了晃手里的鸟腿，“味道还行，就是烤得有点老，火候没控制好，灵气锁得不够完美……咦？”

她忽然抽了抽鼻子，凑近凌风，仔细闻了闻。

凌风被她这突兀的举动弄得一愣，皱眉后退半步：“你做什么？”

苏圆圆没理他，又嗅了嗅，然后恍然，指着凌风腰间悬挂的一个小巧的、散发着淡淡腥气的皮囊：“你身上有‘碧磷蟒’的血腥味，还很新鲜。你们在秘境里被碧磷蟒群围攻了？怪不得出来得早。”

凌风脸色一变。碧磷蟒是他们遭遇的主要妖兽之一，这并非秘密，但被一个看起来憨憨的、只顾吃的女弟子一口道破，还带着点“怪不得你们不行”的潜台词，让他面子有些挂不住。

“是又如何？”凌风冷声道。

“碧磷蟒啊，”苏圆圆舔了舔嘴角的油光，眼睛发亮，“那可是好东西！蟒胆清心明目，蟒筋韧性十足，最适合做弓弦或者……炖汤！蟒肉稍微腥一点，但用烈酒和姜片腌制后爆炒，口感绝佳！你们杀了多少？材料卖吗？或者……交换也行，我这里有独家秘制调料……”

凌风和他身后的天罡宗弟子脸都绿了。他们苦战妖兽，狼狈退出，到这丫头嘴里，全成了食材评价？

“噗——”旁边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凌风狠狠瞪了那人一眼，又看向一脸认真探讨烹饪手法的苏圆圆，一口气堵在胸口，发作不是，不发作也不是。跟一个满脑子只有吃的家伙，怎么计较？难道跟她辩论碧磷蟒的十八种吃法？

我趁机动，连忙把苏圆圆往后拉了拉，对凌风道：“凌风师兄，秘境探险各凭机缘，贵宗实力有目共睹，来日方长。我师姐她……心直口快，并无他意，还请勿怪。”顺便给苏圆圆使了个眼色。

苏圆圆看看我，又看看脸色铁青的凌风，似乎明白了什么，点点头，又咬了一口鸟腿，嘟囔道：“不卖算了，小气。”然后转身，目标明确地奔向下一个摆满灵果的长桌。

凌风看着苏圆圆毫无心机、纯粹沉浸在美食中的背影，又看看一脸无奈的我，那口气憋得更加难受。他原本准备好的种种机锋和质疑，被这不着调的一打岔，全憋了回去，就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还沾了一手油。

“哼，我们走！”凌风最终冷哼一声，带着人拂袖而去。继续纠缠，反而显得他们气量狭小，跟一个“吃货”过不去。

我松了口气，擦了擦额角的虚汗。小师姐，某种意义上，也是个大杀器啊。

这时，大师兄陈言也研究完了阵法，溜达回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妙啊！这宴会的复合型聚灵、静心、防御结界，设计得太精妙了！几个基础符文阵列的嵌套方式，给了我新的启发！我觉得可以优化我们宗门护山大阵的东南角能量流转效率，至少提升百分之三点七！师弟，回去我们就试试……”

我：“……大师兄，回去再说，回去再说。”试？拿什么试？我们那破阵法能不能启动都是问题。

小小的风波暂时平息，但我知道，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我们这支“黑马”，注定要承受更多的审视和挑战。不过，眼下还是先享受这难得的……胜利果实？

我看着远处，师尊终于摆脱了围堵，正对着一盆装饰用的“七星伴月”灵草盆栽沉思，似乎在研究其摆放方位是否符合风水。苏圆圆已经攻克了第三个长桌，正在对一种会发光的、像果冻一样的甜点发起进攻。大师兄又掏出了玉板，对着空中飞舞的灵气珍禽记录其运动轨迹……

而我，默默地，拿起了第二杯果汁。

至少，眼前的灵果，是真实的，甜的。

宴会接近尾声时，一位仙盟执事长老走了过来，笑容可掬地对我们说：“清风真人，诸位高徒，仙盟有请。关于此次秘境之事，还有几处细节，想向贵宗核实一下，另外，关于‘第一宗门’的一些权责和义务，也需要与贵宗明确。”

师尊从盆栽研究中回过神，颔首道：“理应如此。”

我们跟着执事长老，离开了喧嚣的宴会场地，来到浮空山上一处更为幽静、灵气也更加充沛的偏殿。

殿内已有几位仙盟长老在座，神态比外面那些恭维的人要严肃得多。为首的，是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是之前在广场宣布结果的那位主持长老，道号“玉衡子”。

“清风道友，请坐。”玉衡子真人示意。

师尊从容落座，我们四人站在他身后。我能感觉到数道犀利的、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的目光在我们身上扫过，尤其是在我、大师兄和苏圆圆身上停留更久。

“贵宗此次表现，着实令人惊叹。”玉衡子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激活上古净化枢纽，非大机缘、大悟性不可为。不知贵宗对那秘境中的古阵，了解多少？又是如何精准触发？”

来了。核心质问。

师尊捻须，目光悠远，仿佛在回忆，沉吟片刻，缓声道：“实不相瞒，此番秘境之行，我宗弟子，皆依本心而行。陈言痴迷阵道，于途中勘测地脉，记录符文；苏圆圆天性纯然，善辨气息；林小鱼虽修为尚浅，却心性沉稳，于迷雾中亦能持守灵台。至于那古阵触发……老夫当时心系祭坛方位与地气流转之关联，脚下疏忽，恰巧触动了机关。此非谋划，实乃……天意使然，巧合尔。”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把我们的“奇葩”行为包装成了“依本心”、“痴迷”、“纯然”、“沉稳”，把踩中机关说成是研究地气的“疏忽”和“天意”，听起来居然还挺像那么回事！尤其是他那一脸坦然、甚至带着点“老夫也没想到会这样”的困惑表情，极具欺骗性。

玉衡子和其他长老交换了一下眼神。显然，他们不太信这番“巧合”论，但师尊的回答滴水不漏，态度坦然，他们一时也找不出破绽。

“那信物令牌，又是从何而来？”另一位长老追问。

“是圆圆师姐在追踪……呃，探查一处灵气异常点时，在苔藓下发现的。”我赶紧接话，略去了“追踪食材”的细节。

“哦？苏小友对灵气感知如此敏锐？”长老看向苏圆圆。

苏圆圆正悄悄从袖子里摸出一颗宴会上顺来的灵枣，闻言抬起头，眨了眨大眼睛，很老实地说：“嗯，我对好吃的……不对，是对灵气充沛的东西，味道特别敏感。那块牌子旁边，之前好像长过一丛‘幽梦菇’，炖汤特别鲜，可惜被踩烂了……”

长老们：“……”

话题又被带歪到了吃上。

玉衡子真人抬手制止了还想追问的同僚，深深看了我们一眼，尤其是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最终没有点破。他转而道：“无论如何，结果已定。贵宗荣获此次大比第一，按惯例，将获得‘第一宗门’称号，享有一些特权，但也需承担相应的义务。”

“请真人明示。”师尊道。

“特权包括：未来三年，贵宗招收弟子可优先选拔；每年可获得仙盟下拨的一笔额外资源；在仙盟管辖下的某些秘境、遗迹探索中，拥有一定优先权。”玉衡子顿了顿，语气微沉，“义务则是：需维护‘第一宗门’声誉，表率群伦。另外，仙盟近期有一项重要任务，需要各宗门协力。贵宗既为榜首，当仁不让，需派遣得力弟子参与。”

“是何任务？”师尊问。

“探查‘幽冥海’边缘新出现的一处空间裂隙。”玉衡子缓缓道，“裂隙不稳，时有阴魂鬼物溢出，袭扰沿海凡人城池。仙盟已组织数批人手前往镇压、探查，但效果不彰。此次希望集结各宗精锐，厘清裂隙根源，尝试将其封闭或稳定。”

幽冥海？空间裂隙？阴魂鬼物？这听起来就不是轻松差事，搞不好有去无回！

我们几个弟子心里都是一咯噔。

师尊却面不改色，抚须道：“维护苍生，乃我辈修士本分。不知任务时限与具体要求如何？”

“时限约在半年之后。具体细节，届时会有专人与贵宗对接。”玉衡子道，“此外，由于贵宗此次秘境表现特殊，仙盟希望，贵宗能提供一份关于那上古净化阵法触发原理及感应的详细报告，以供阵法师们研究参考。这对日后探索类似秘境，或应对其他界域侵蚀事件，或有益处。”

报告？让我们写？我们连那阵法全貌都没看清！大师兄倒是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数据和模型，但那玩意儿能当报告交吗？

“理应配合。”师尊依旧答应得很干脆。

又交谈了片刻，主要是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和对“第一宗门”的勉励，会见才结束。

离开偏殿，登上返回宗门的云舟（仙盟赞助的），我们四人才真正松了口气。

“幽冥海……空间裂隙……”大师兄喃喃道，眼中却闪烁着学术探究的光芒，“未知的能量接口，可能涉及空间法则……值得研究！”

“听说幽冥海特产‘阴灵藻’和‘寒玉膏’，虽然阴气重，但处理得当，是极好的调味料和甜品凝固剂……”苏圆圆已经开始思考食材了。

师尊则望着云舟外翻腾的云海，沉吟道：“此次之后，我清风明月宗，怕是再无宁日矣。福兮祸之所伏……那匾额，究竟该挂于何处呢？”

我听着他们的议论，看着远方渐渐清晰的、我们那熟悉而破败的山门，心中那点因为胜利和宴会而产生的虚幻喜悦，早已消散无踪。

赢了比赛，保住了宗门，却迎来了更强大的关注、更艰巨的任务、和更莫测的未来。

还有仙盟长老们那意味深长的目光……他们真的相信我们只是运气好吗？那份报告，我们拿什么交？“幽冥海”的任务，我们又该如何应对？

我低头，看着云舟在阳光下投下的、快速移动的影子。

恍惚间，觉得那影子，似乎也比平时更加扭曲、不安。

未来的路，恐怕比云雾迷踪境，还要难走。

至少，今晚的鸡腿，应该能加了吧？

我有些不确定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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