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长安启旌 第4章 尸潭夜话

（离开长安第30日）黄绿色的雾霭像一堵缓缓推进的墙，离驿站只有半里地。

甜腥味越来越浓，像熟透的果子烂在泥里，又像是……血。

"大人，"苏合抱着译稿，声音发颤，"《西域志异》说，这种瘴气叫'尸陀林雾'，触之皮肉溃烂，三日毙命。"

"放屁！"梁硕一脚踹在门框上，却踹得自己龇牙咧嘴，"俺在陇右军时，什么毒雾没见过？就是……就是味道冲了点。"

他说着，却悄悄把面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鼻子。

王玄策站在驿站门口，望着那堵黄绿色的墙。夕阳的余晖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得雾霭边缘泛着诡异的铜锈色。

"巴桑。"他头也不回，"这瘴气，白天重还是晚上重？"

"晚上重。"巴桑抹了把脸上的汗，"太阳一落山，瘴气就往下沉，贴着地面走。白天太阳晒着，会往上飘，离地三尺以上是干净的。"

"三尺……"王玄策眼睛一亮，"如果我们骑马，人伏在马背上，头低于马颈，能不能过去？"

巴桑愣住了："能是能……但马会惊。这瘴气里有股甜腥味，马闻了会发疯。"

"用布蒙住马眼。"王玄策转身，"马看不见，就不会怕。人伏着，用绳子把自己绑在马鞍上。"

"可万一……"张禄挑着食盒，手抖得盖子咔咔响，"万一马惊了，人在瘴气里掉下来……"

"那就死。"王玄策的声音很平静，"但总比在这儿等死强。"

他看向众人："噶尔大相的密使就在尸潭边，今晚是唯一能追上他们的机会。他们带着阿罗那顺的盟书，若让他们回到吐蕃，王侍郎就真成了弃子。"

罗青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吓人："我去。"

"你？"梁硕瞪大眼睛，"你这书呆子，连马都不会骑！"

"我会。"罗青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那是半块残缺的龙凤佩，"这是我义父的。他说过，若有一天他回不来了，让我把这个交给大唐的皇帝。"

他抬起头，看着王玄策："但我现在不想交。我想亲手还给他。"

风卷着沙粒吹过来，带着那股甜腥味。

王玄策看着罗青，忽然笑了："好。但记住，我们不是去拼命的，是去偷东西的。"

"偷什么？"

"偷他们的命，"王玄策翻身上马，"还有他们的密信。"

---

穿过瘴气林的过程，像是一场漫长的溺水。

王玄策伏在马背上，脸贴着马颈的鬃毛，能闻到马身上汗津津的咸味。黄绿色的雾气在头顶流动，像一条缓缓蠕动的巨蟒。

"大哥……"梁硕的声音从左侧传来，闷闷的，像是从水底发出，"俺看不见……"

"闭嘴。"王玄策低声道，"用布条牵着前面的马，跟着走。"

"可俺前面是苏合……他、他也在抖……"

"我没抖！"苏合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倔强地挺着，"我……我在背《金刚经》……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张禄呢？"

"在……在呢……"张禄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伴随着食盒碰撞的声响，"俺做了肉馍……用油纸包着……瘴气进不去……"

王玄策想笑，却不敢张嘴——怕吸进那甜腻的毒雾。

马匹在缓慢地移动，蹄子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四周静得可怕，连鸟叫都没有，只有瘴气流动的嘶嘶声，像无数条蛇在吐信。

突然，罗青的马打了个响鼻。

"嘘——"王玄策猛地勒住马。

所有人都停下了。

前方，透过黄绿色的雾气，隐约能看到几点火光。

"到了。"王玄策低声道，"尸潭边。"

---

吐蕃死士的营地扎在一片洼地里，背靠着一块巨大的岩石。

二十匹战马被拴在枯树上，马眼上蒙着黑布——他们也知道瘴气的厉害。火堆旁，十几个吐蕃汉子围坐着，中间是个穿锦袍的中年人，正用吐蕃语大声说着什么。

"苏合。"王玄策伏在草丛里，"能听见吗？"

苏合趴在他旁边，耳朵竖得老高："能……那个锦袍人说……说阿罗那顺王已经同意了……割让迦湿弥罗……换取吐蕃的援军……"

"还有呢？"

"他说……"苏合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他说唐使王侍郎……知道太多秘密……不能留活口……三日后……三日后问斩……"

罗青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王玄策按住他的手，目光却落在营地中央的一个铁匣子上——那匣子就放在锦袍人脚边，用铜锁锁着，上面刻着吐蕃王室的狼头徽记。

"密信在里面。"王玄策低声道，"拿到那个，就能证明阿罗那顺弑君篡位，还能证明吐蕃介入天竺内政。大唐就有理由出兵。"

"怎么拿？"梁硕摩拳擦掌，"俺冲进去，一槊一个……"

"二十个死士，你当自己是吕布？"王玄策瞪了他一眼，"而且那锦袍人身边……"

他指了指岩石阴影处。

那蹲着两个黑影，手里端着弩机，箭头上泛着幽蓝的光——是毒箭。

"那咋办？"梁硕挠头，"俺的《孙子兵法》里……没教过这个啊……"

王玄策没说话，目光落在营地边缘的水囊上——那是吐蕃人刚从尸潭里打的水，浑浊发黄。

"张禄。"他回头，"你食盒里，有盐吗？"

"有……有啊，俺带了半袋子……"

"还有醋吗？"

"也有……"

王玄策嘴角浮起一丝笑："那就够了。"

---

一刻钟后。

吐蕃死士们突然骚动起来。

"水！水里有毒！"

"我的肚子……好痛！"

"是唐人的奸细！搜！"

营地乱成一团。锦袍人捂着肚子，脸色铁青，却死死抱着那个铁匣子不放。

王玄策看向梁硕，目光沉静：“梁硕，我知你熟读兵书，缺的只是临阵的胆气。三年前在凉州，我初次射箭时，手抖得比你厉害。今晚不用你杀人，你的《孙子兵法》第一计是什么？”

梁硕一愣：“是……‘能而示之不能’？”

“不错，”王玄策点头，“你的任务不是冲锋，是‘示弱’。 我要你故意在营地边缘制造混乱，吸引注意，但一击即走，绝不缠斗。你可能做到？”

梁硕握紧了槊杆，手心的汗浸湿了缠布。他想起书中那句“将者，智、信、仁、勇、严也”，勇并非鲁莽。他深吸一口气，重重顿首：“大哥放心！俺……我不当李逵，我学赵云！”

梁硕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却不是冲向人群，而是冲向了那几匹战马——他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割断了缰绳！

"嘶——"

战马受惊，扬起前蹄，在瘴气中疯狂地奔跑起来。马眼上的黑布被树枝刮掉，毒雾刺激了它们的眼睛，二十匹战马像二十颗炮弹，在营地里横冲直撞！

"拦住它们！快！"

死士们慌了，纷纷去拦马，却被撞得东倒西歪。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王玄策猫着腰，像一道青烟般滑进了营地。他没有去抢锦袍人怀里的铁匣——那太显眼了。

他抢的是锦袍人腰间的那串钥匙。

"你——"锦袍人反应过来，刚要拔刀，却见王玄策已经退到了三丈外，手里晃着那串钥匙，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多谢将军借钥。"

"杀了他！"

弩机响起，箭矢破空而来！

王玄策早有准备，一个翻滚躲到了岩石后。但第二支箭、第三支箭接踵而至，其中一支擦着他的手臂飞过，带起一溜血珠。

"大哥！"梁硕的吼声从雾中传来，"接着！"

一本破书旋转着飞了过来——是那本《孙子兵法》。

王玄策下意识接住，书页哗啦作响，正好挡住了迎面而来的第四支箭！

"走！"王玄策大喊，"密信到手，撤！"

罗青从草丛里窜出来，手里竟然真的抱着那个铁匣子——原来王玄策扔钥匙是幌子，真正的钥匙在罗青手里，他趁乱用半块龙凤佩撬开了锁！

"义父……"罗青抱着铁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等我……"

"别煽情了！跑！"

梁硕扛着槊断后，一槊扫飞了两个追上来的死士。苏合和张禄已经牵着马等在了瘴气边缘，五人翻身上马，冲进了黄绿色的雾墙。

身后，锦袍人的怒吼声穿透瘴气：

"王玄策！阿罗那顺王不会放过你！三日后，王侍郎人头落地！你也一样！"

风在耳边呼啸，带着甜腥味。

王玄策伏在马背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本被射穿的《孙子兵法》。书页间，那支弩箭的箭头离他的心脏只有半寸。

"大哥……"梁硕在旁边喘着粗气，"俺……俺那本书……"

"写得不错。"王玄策把书扔还给他，"特别是'借刀杀人'那一篇。

梁硕接过书，看着书页上的箭孔，忽然咧嘴笑了："那……那俺算出师了不？"

"算。"王玄策望向东方，那里，晨曦正在驱散瘴气，"但真正的考试，在三日后。"

"华氏城。"罗青抱紧了铁匣，"义父，等我。"

**（本章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