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长安启旌 第2章 赤岭风波

离开长安的第20日，官道两旁的柳树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黄土和偶尔窜出的野兔。

"停。"

王玄策勒住马，望着前方隐约可见的山影——那是吐蕃与唐的界关"赤岭"。风卷着砂砾打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针。

"大哥，咋了？"梁硕扛着长槊凑过来，络腮胡上沾着草屑，"前面就是赤岭关，过了这道坎，便是真正的异域了。"

王玄策没说话，目光落在路口那个牵马的汉子身上。

那人穿着吐蕃风格的皮袍，腰间挂着把弯刀，见使团靠近，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哟，大唐来的？是要过关隘吧？"

"正是。"王玄策拱手，"在下鸿胪寺正使王玄策，奉旨出使天竺，请借道。"

汉子拍了拍马脖子，马儿打了个响鼻。他上下打量着王玄策的官袍，目光在玉佩上停了停，忽然叹口气："王大人，不是俺不让你过，实在是……最近吐蕃赞普有令，过赤岭的商队，都得交'买路钱'。"

梁硕"腾"地站起来，槊尖直指那汉子："买路钱？你当俺们是肥羊？"

"梁硕。"王玄策按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很坚决。

他看向那汉子，语气依旧平和："这位大哥，我等是朝廷使节，持太宗御赐虎符，按制过境无需缴费。"

"虎符？"汉子撇撇嘴，"俺只认吐蕃的银子。"他拍了拍腰间的钱袋，"要么交二十两，要么留下马匹当押金。"

"二十两？"张禄倒吸一口凉气，"这够俺买半年羊肉了！"

苏合吓得抓紧了译稿，又开始小声背《静夜思》："床前明月光……"

"苏合。"王玄策唤他，"问他，叫什么名字。"

苏合一愣，结结巴巴地用吐蕃语问了一句。

汉子惊讶地看了苏合一眼，回答："巴桑。"

"巴桑大哥，"王玄策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地上，"这五两银子，权当给大哥的辛苦费。我等急着赶路，不想耽搁。"

巴桑眼睛一亮，弯腰去捡，却被王玄策按住手："但有个条件——你带我们去见守关的军官，就说大唐使节求见，按制过境。"

"你……"巴桑愣住了。

"怎么？"王玄策松开手，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还是说，你想让吐蕃军官知道，你在这里私自拦路要钱？"

巴桑脸色变了变，抓起银子揣进怀里："行！俺带你去！但你得保证，见了军官别说是俺要的钱！"

"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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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桑在前面带路，专挑小路走，嘴里还哼着吐蕃小调。

王玄策注意到，他时不时会回头看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几分贪婪。

"大人，"张禄挑着食盒凑过来，压低声音，"这汉子是不是想把我们带到哪儿去？"

"不会。"罗青突然开口，推了推眼镜，"《吐蕃志》载，赤岭守关军官为'监军使'，直属赞普。巴桑若敢私带外人绕过关隘，会被处死的。"

王玄策看了罗青一眼。

这人一路上几乎不说话，一开口却是精准的情报。

"罗文书对吐蕃很熟？"王玄策问。

"……属下只是记性比较好。"罗青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竹简边缘。

正说着，前方出现一座石砌的关隘。门楼上飘着吐蕃的旌旗，风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巴桑停下脚步："到了，俺只能送到这儿了。"

王玄策下了马，整了整官袍，对巴桑道："多谢巴桑大哥带路。"

巴桑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王大人，那五两银子……"

"你拿着吧。"王玄策从怀中又摸出一锭银子，"这是给你的谢礼。但记住，今天的事，别跟任何人提起。"

巴桑眼睛都直了，连连点头："哎哎！俺保证不说！"

他接过银子，转身就跑，皮袍在风中鼓成一团，像只偷了油的老鼠。

梁硕看得直撇嘴："这小子，给点钱就跑，真没出息！"

"不，"王玄策望着巴桑的背影，"他会说的。"

"啊？"

"五两银子买他带路，十两银子买他闭嘴——但他这种人，收了钱一定会去炫耀。"王玄策转身走向关隘，"而我要的，就是他炫耀。"

梁硕挠挠头："大哥，你这道理，比俺的槊还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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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关的军官是个满脸胡须的吐蕃人，见使团到来，斜倚在门柱上。

"干什么的？"

"大唐鸿胪寺正使王玄策，奉太宗之命出使天竺，持虎符过境，请开关。"

军官接过虎符，仔细看了看，忽然笑了："原来是王大人。赞普有令，大唐使节过境，一律放行。"

他挥挥手，守关的士兵立刻打开关门。

"等等。"王玄策拦住要往里冲的梁硕。

"咋了大哥？"

"按礼，"王玄策整了整幞头，对军官拱手，"过境当拜谢守关将军。多谢将军通融，我等不胜感激。"

军官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王大人真是客气！俺叫噶尔，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俺！"

"噶尔将军。"王玄策再次拱手，目光却落在军官腰间的刀柄上——那里缠着一圈褪色的红绳，是大唐的样式。

他心头一动："将军这刀柄上的红绳……"

噶尔低头看了一眼，笑容收敛了些："哦，这个啊。上月有个大唐商人过路，病死在驿站里。临死前，他把这红绳送给俺，说……说让俺保佑他同乡平安。"

王玄策眼神一凝："那商人……叫什么名字？"

"好像姓李，又好像姓王……"噶尔挠挠头，"俺记不清了。怎么，大人认识？"

"不，"王玄策摇头，"只是觉得这红绳眼熟。"

他转身对众人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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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缓缓驶过关隘。

身后的赤岭渐渐模糊，王玄策的心却沉了下去。

上月病死的大唐商人……前使团正是上月出发的。

"大哥，"梁硕凑过来，"刚才那红绳……"

"是王侍郎的。"王玄策低声道，"他夫人是江南人，信奉红绳保平安。临行前，我亲眼见他系在手腕上。"

梁硕瞪大了眼睛："那噶尔将军说……"

"他说商人病死了。"王玄策握紧缰绳，"但王侍郎是使节，不是商人。他若真死了，吐蕃官方必有文书通报大唐，不会如此轻描淡写。"

"那……"

"要么噶尔在撒谎，"王玄策目光投向远方连绵的雪山，"要么……王侍郎在故意隐藏身份，连吐蕃边关都不知道他是谁。"

苏合抱着译稿凑过来："大人，那我们要不要回去问清楚？"

"不，"王玄策摇头，"他既然装不认识，我们也不能打草惊蛇。

他摸了摸袖中的虎符，忽然想起杜公言临行前的眼神。

这趟差事，果然比想象的更复杂。

"加快速度，"王玄策对众人道，"前面就是吐蕃的迎宾驿，今晚必须赶到。"

"为啥这么急？"张禄气喘吁吁地问。

王玄策望向西方天际线，那里乌云密布，隐隐有雷声滚动。

"因为……"他顿了顿，"有人比我们先到了。"

"谁？"

"噶尔将军说，上月有商人病死。但巴桑刚才告诉我——"王玄策转头看向众人，"三天前，还有一队吐蕃骑兵连夜过关，往天竺方向去了。"

梁硕倒吸一口凉气："三天前？那不就是……"

"就是我们出发的那天。"王玄策点头，"有人跟着我们，或者说……有人要抢在我们前面，到达华氏城。"

风突然大了，卷起漫天黄沙。

王玄策握紧缰绳，目光如炬："而那个人，很可能知道王侍郎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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