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人间

四月，江城最美的季节。

陈建设照常端着茶杯走到阳台上，目光扫过四个并排的花盆，小问的银白色小花在晨光中半开半合，小岩的花托依然沉默地立在泥土上，小山的叶子又多了两片，而小生，那片叶子上的人形走下来了。

它站在叶片的根部，茎秆的分叉处，很小，比一粒米还小，但能看出来它不是站在叶子上了，是站在泥土上了。站在花盆的泥土表面，站在小生的茎秆旁边，站在春天的阳光里。它脚下的泥土有一圈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纹，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里破土而出。它从叶子上走到了泥土上。只走了几厘米，但它走了。从叶子上走下来，走到了真实的世界里。

陈建设蹲下来，把脸凑到花盆前面。人形在他的注视下微微晃了晃，像是在适应这个新的世界。它的身体还是半透明的，光线从身体内部渗出来，把周围的泥土照出一小圈淡淡的光晕。但它的轮廓比在叶子上时清晰了很多，能看出眉骨、鼻梁、嘴唇的形状了。嘴唇很薄，抿着，眉头微微皱着，和站在江面上的那个陈怀生一模一样。

陈建设没有去碰它，怕碰坏了。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个人形站在泥土上，在晨光中微微发着光。然后站起来，拿起喷壶，给花盆浇了一点水。水渗进泥土里，在人形的脚下汇成一小片湿痕。人形低头看了看那片湿痕，像是在看自己的影子。

“渴了吧？”陈建设说，“喝点水，好好长，不急。”

他搬了椅子坐下来，面对着四个花盆。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闭上眼睛，在春天的阳光里，在四个花盆的陪伴下，慢慢地睡着了。

他梦见那个人形从花盆里走了出来，站在小问和小山旁边，在陈建设的面前，看着陈建设。然后它的嘴唇动了动，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建设，你老了”

五月。小生花盆里的人形长高了一点。从比一粒米还小，长到了黄豆那么大。它不再站在泥土上了，它在花盆里走。从茎秆的旁边走到花盆的边缘，从花盆的边缘走到小问的花盆旁边，从那里又走回来。它在花盆里走来走去，像是在熟悉这个新的世界。它的身体还是半透明的，光线从身体内部渗出来，在花盆的泥土上投下一小圈淡淡的光晕。它的轮廓更清晰了，能看出衣服的样式，是一件普通的蓝色工装，和棉纺厂当年的工装一模一样。

陈建设看着那个人形穿着蓝色工装在花盆里走来走去，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时候，父亲下班回来，穿着蓝色的工装，身上有棉絮的味道和机器的油味。想起父亲把他扛在肩膀上，在东山脚下走，他的手抓着父亲的头发，父亲的头发是黑的，硬的，扎手。想起父亲站在江面上，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父亲。

陈建设蹲下来，看着那个人形在花盆里走来走去。人形走到花盆边缘，停下来，抬起头，看着陈建设。它的眼睛很小，很小，黑色的，亮亮的，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建设。”它说。

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心底升起来的。

“爸。”陈建设声音很轻。

人形没有再说话。它看着陈建设，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去了。回到那片叶子的根部，它累了。在花盆里走了好多天，从茎秆到边缘，从边缘到小问的花盆，再走回来，它要歇一歇。

五月中的一天，陈建设接到了一个电话。号码是陌生的，显示来自南方某省。他接起来，那边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江南口音的软糯。

“陈叔叔，是我。沈静秋。”

“沈女士。”陈建设把茶杯放下，“你好吗？”

“我很好。”沈静秋顿了顿，“我在海边。这里很暖和，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我每天在海边走走，看看海，看看天。林深也在，他也在这里，我们在一起。”

陈建设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小山的叶子上，沈静秋的人形站在第六片叶子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翘。林深的人形站在第十九片叶子上，面朝着东方。他们的魂在小山的叶子上，但他们的人在海边，在南方，在蓝天下，在海浪声中。

“那就好。” 陈建设说，“好好过。”

“陈叔叔，你也要好好过。别光等，等也要过，不等也要过。”

“知道了。”

电话挂断了。陈建设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看着小山的第六片和第十九片叶子。沈静秋的人形还是闭着眼睛，嘴角上翘。林深的人形面朝着东方，嘴角也上翘，他们在笑。

“好好过，都好好过。”

五月末，小生花盆里的人形又长高了一点。从黄豆那么大，长到了花生米那么大。它不再只在花盆里走动了，它开始做别的事。它走到小问的花盆旁边，站在那里，看着小问的花，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小问的花瓣。银白色的花瓣在它的触碰下微微颤了颤，花心里素问的人形转过头来，看着它。两个人在花盆之间对视着。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站在小生的花盆边缘；一个扎着羊角辫，穿着白裙子，站在小问的花心里。他们对视了很久。

陈建设看着这一切，没有去打扰。他只是在旁边看着，端着茶杯，喝着茶。

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照在四个花盆上。小问的花在橘红色的光中变成了银红色，小的花托在橘红色的光中变成了深褐色，小山的二十六片叶子在橘红色的光中泛着金色的光泽，二十六个人形在叶子上站着。小生的花盆里，那个人形站在茎秆旁边，穿着蓝色工装，在橘红色的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

陈建设走到花盆前面，蹲下来，平视着那个人形。人形也看着他。

“爸，”他说，“你别走了，在这儿待着，哪儿都别去了。江面上太冷了，一个人站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在这儿有小问，小山，小岩陪你，有我陪你。”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