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国议会大厦三楼的特别会议厅里,烟雾浓得几乎能看见形状。
长条桌上铺着墨绿色桌布,烟灰缸是黄铜的,每个座位前面摆着一只,堆满了烟蒂和火柴梗。窗外是深秋的雨,把玻璃打得一片模糊。二十七名议员和军方代表挤在这间屋子里,空气里混着烟草、湿羊毛和某种说不清的焦灼。坐在长桌顶端的,是国防军副总参谋长吞林中将,目前的军头。他五十出头,头发剃得很短,鬓角已经花白,脸上从额头到右颧骨有一道旧弹片疤,皮肤在那里微微凹陷。他把一份文件摊在桌上,手指按着页脚,没有看任何人,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整个房间都安静了。
“内政部长死了。他签了文件,然后拿枪把自己打死了。请问,他签的是什么文件。我们谁也不知道。车连局长把文件收走了,说是涉及国家机密。可他是内政部长,不是情报局的一个小科长。他死了,他的签名还在。那个签名背后是什么东西,议会不知道,军方不知道,老百姓也不知道。可他是管国内安全的最高官员。他死了,这个国家不能就这么翻篇。”
桌边响起一片附和声。坐在他左手边的议会国防委员会**吴貌貌推了推眼镜,接过话头:“吞林将军说得对。我们不是要搞垮谁。我们要的是一个真相,我提议成立联合调查组,议会和军方各占一半席位,彻查内政部长自杀的前因后果。他为什么签那份文件。那份文件上写了什么。谁给了他压力。这些问题不回答,议会没法跟选民交代,军队也没法跟自己交代。”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声音压低了一些,“更何况,情报局车连局长在这件事里的角色,也需要理清楚。”
会议室外面的走廊上,车连靠墙站着。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子竖起来,一个人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大雨。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看见他,脚步会不自觉地放慢,有人点头,有人绕道走。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看着窗玻璃上流下来的雨水。秘书小跑着过来,压低声音说里面差不多了,快要形成决议了。车连点了点头,把风衣的扣子系好,走进会议室。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的人声瞬间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吞林中将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语气不冷不热:“车局长来了。正好。我们刚才在讨论,联合调查组的事情。”
车连在桌子另一端坐下来,把风衣搭在椅背上。他没有看吞林,而是看着桌上那摊开的文件。“我听说你们要成立调查组。查什么。”
“查内政部长为什么自杀。查他签的那份文件是什么。查你从部长办公室里收走的那批东西。”吞林一字一顿。
车连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叠着搁在身前,语气很平:“内政部长的死,我很难过。但他是自杀。他的尸检报告、现场勘查、目击证人,全部齐全。他签的文件,是涉及国家安全的敏感材料,按照法律,情报局有权在第一时间接管。你们要查,可以。走程序。向总统申请。总统批了,我把东西原样搬过来。可我不能把这批东西交给一个军方的调查组。因为那不是法律,那是夺权。”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吞林脸上那道弹片疤微微泛红,他身体往前倾了一下:“车局长,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联合调查组,我反对。反对的理由也很简单。内政部长的死,已经进档案了。该查的,情报局已经在查。不该查的,谁也没有权力用这桩案子当棍子,去敲任何人的门。”
他说完之后,会议室里一片沉默。议员们互相看来看去,有人手里的烟没点就搁在烟灰缸上,忘了点。吞林盯着车连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笑意没有到眼睛里。“车局长,你说得对,走程序。那就走程序。我明天就向议会正式提交动议。到时候投票。看是法律说了算,还是你车局长的嘴说了算。”
车连站起来,把风衣重新搭在手臂上。“那就走程序。”他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吞林一眼,“对了,吞林将军。内政部长签文件的时候,你在哪里。”
吞林的脸色沉了下去。车连没有等他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空气凉飕飕的,他把风衣穿好,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往电梯间走去。秘书跟在后面,小声说:“总统那边来了电话,让您去一趟。”车连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总统官邸的书房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总统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放着一杯茶,已经凉了,没有热气。车连坐在他对面,把议会那间会议室里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总统听完,没有立刻说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吞林那个人,”总统开口时声音很轻,“他不是冲着内政部长来的。他是冲着那把椅子来的。内政部长活着的时候,压着他们太多东西。现在人死了,他们想把死人翻过来找活人的把柄。看看到底是谁在管这个国家的安全。”
“调查组不能成立。”车连说,“一旦成立,军方主导,议会配合,他们查的就不只是内政部长的死。他们会查您。会查我们过去两年做的所有安排。会查旁波。会查阿图。会把整条线翻个底朝天。”
总统没有马上接话。他闭着眼,靠在沙发上,呼吸很平很稳,像睡着了一样。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灯。“你现在给颂英打个电话。”
车连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他有东西能帮我们稳住局面。你去跟他说,我亲自跟他谈。”
电话接通的等待音很长。车连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茶几上。颂英的声音响起来时带着一点刚从睡梦中被叫醒的沙哑,但很快就清醒了。“总统先生。”
“颂英啊,”总统的声音很和气,像是在聊家常,“这么晚打扰你,不好意思。我这边出了点小状况。军方那帮人想组个调查组查内政部长的死。查到他签的那份文件上。你知道,那份文件如果被翻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两年前那些安排,你和我都清楚,经不起这么翻。翻出来,就是一场灾难。对M国,对S国,对整个边境,都是灾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颂英的声音再响起来时,语速不快,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总统先生,您希望我做什么。”
“你手里有旁波的东西。有阿图给你的那批材料。你说过,那些东西可以证明S国的清白的。我需要你把它们暂时收住。不要让它们被媒体挖出来。更不要让它们落到调查组手里。你帮我稳住这三个月。就三个月。等议会休会,吞林动不了的时候,我才有时间处理这件事。”
颂英没有马上回答。电话里能听见他那边轻轻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稳:“总统先生,我帮你稳住这件事。但我的条件是,联合调查组不能碰情报系统的人。车连局长不能动。”
总统看了车连一眼。车连点了一下头。总统对着话筒说:“好。三个月。三个月之后,这件事就彻底翻篇。”
电话挂断之后,总统没有动。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杯凉透的茶,像是自言自语:“吞林不会善罢甘休的。三个月……够他做很多事了。”他抬头看着车连,“你回去之后,把内政部长签的那份文件原件找出来。拿给我看。我要知道上面到底牵涉了几个人。”
车连站起来,走到门口时,总统又叫住他。老人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雨声盖住:“内政部长的女儿,她最近怎么样。”
“学校那边一切正常。班主任没有告诉她任何事情。她还在上课。”
总统点了点头:“你让班主任问一下她,她是否愿意以交流生身份转学去M国军校。”车连点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靠在墙上,闭上眼。他想起内政部长坐在办公桌后面签完字、把笔搁下、站起身穿西装外套时的样子。那个男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自己签完字之后不会活着看到第二天的太阳。可他还是签了。因为他知道太阳明天一定会升起来。
车连站了一会儿,直起身子,继续往前走。
三周后,S国议会以微弱优势否决了鹰派提出的联合调查组动议。吞林在投票结果出来之后,在议会大厦的走廊里对着记者说了一句话:“今天投反对票的人,总有一天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他在闪光灯下离开了议会大厦,钻进一辆黑色轿车。车子驶出两条街之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三个月的窗口期。在那个窗口期里,我要所有东西都准备好。所有关于旁波、关于内政部长、关于总统的线索,重新理一遍。该挖的挖,该找的找。三个月之后,如果调查组还成立不了,那就换一个方式。让那些东西自己站出来说话。”他挂了电话,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面掠过的雨幕。
同一天傍晚,季行之的办公室里,阿喃正在收拾桌上的文件。季行之坐在轮椅上,面朝窗户,手里握着那只用了很久的旧银质烟盒。烟盒上两朵左右对称的紫铃花图案已经摩挲的闪闪发亮,窗外的老樟树被秋雨浇透了,叶子沉甸甸地垂着,偶尔有雨滴从叶尖掉下来,砸在窗台上。阿东推门进来,把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电讯稿放在桌上。“吞林在议会的走廊上对着记者说,今天投反对票的人要负责。这是明摆着要翻脸。”
季行之拿过电讯稿看了一遍,放下了。“颂英那边怎么说。”
“他让我们准备好。三个月之内,阿图的新身份必须办妥。等这边的手续办完,立刻把人送出去。九处在等阿图上任。”
季行之点了一下头。他转过头看着阿喃。阿喃把最后一叠文件放进公文包里,拉上拉链,站起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的外套,头发扎得很利落,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走到季行之旁边,停了一下,忽然伸手把他膝盖上那条薄毯拉正了,往他腰后塞了塞。
“怎么了。”季行之抬头看着她。
“没怎么。”阿喃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了。她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停住,没有回头,“你那天喝雾岭烧呛到了。我看见了。”
季行之没有接话。
“以后少喝。不是每次呛到,都能咳出来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随口提了一句。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季行之坐在轮椅上,看着那扇合上的门,看了很久。窗外老樟树上的雨滴还在往下掉,一滴一滴地砸在窗台上。他低下头,把烟盒放回抽屉里,轻轻推上了抽屉。那天晚上,他没有再喝酒。
今天是周末,夜已经很深了,国立大学法学院教学楼后面的小路上,那个二十岁的女生抱着书从图书馆出来。她站在银杏树下,静静的望着天边的一颗星星。在不远处有几个身着校卫队制服的人在聊天,一切都很平静。
同一天,颂英坐在办公室,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报告。报告上写着,S国情报局已经完成了对阿图新身份的审批,新的护照、新的户籍、全部齐了。阿图将在三天后离开S国,前往第三国转机,最终目的地是M国。颂英看完报告,把纸折好,与阿图任第九处处长的任命书一起放进抽屉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花园里的菩提树被雨打得叶子贴在地上。他把窗帘拉上,走回桌边,开始写回函。
写完回函,他突然想喝酒,已经是夜里十二点了,他点了根烟,嘴角弯了起来,因为他忽然想起以前上军校时,他和温纳翻墙去小酒吧喝醉酒和混混打架的情景。
他叹了口气,叫了一句警卫备车,说去酒吧喝一杯。
坐在车上他望着光影变幻的街景发呆。
手机忽然响了,温纳的声音很轻:“兄弟在干啥,一起去喝一杯吧。”
雨一直下到后半夜才停。第二天清晨,S国总统官邸的庭院里,总统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满地被风吹落的红叶,忽然对站在身后的车连说了一句话:“内政部长的那份文件,不用拿给我看了。你收好。等有一天我不在了,再拿出来。”
车连没有问为什么。窗外的凤凰木在秋风里晃着,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来,铺在昨天落下的叶子上。
回去的路上车连升起车上隔音玻璃,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那天晚上目标与年轻女孩的最关键照片准备好两张。”对面迟疑了一下:“不是不让曝光吗?”车连冷笑了一声:“这么做是为什么?”对方声音大了几分:“是!明白了!”两辆黑色轿车关闭所有灯,像幽灵般隐入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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