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江阴

三天后，他们到了江阴。

那是一座小城，城墙不高，城门也不阔。城里有几千户人家，街上铺着青石板，两旁的店铺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和别处的小城没什么两样。城外是一条河，河水清清亮亮，河上有座石桥，桥边种着几棵柳树，柳枝绿绿的，在风里摇。

林慕川站在城门口，看着那几个字——“江阴县”，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八十一日。十七万二千人。城破之后，满城尽墨。

这是三个月后的事。

阎应元走在前面，不时和路过的百姓点头招呼。那些百姓也笑着回应他，喊他“阎典史”，有的还拉着他说几句话。

“阎典史，听说北边打仗了？”

“阎典史，鞑子会不会打过来？”

“阎典史，您可得护着我们啊！”

阎应元一一应着，说没事，说朝廷会派兵来，说大家安心过日子。

林慕川跟在后头，听着这些话，心里堵得慌。

王翦走在他旁边，一言不发。

他们被安顿在城东一座小院里。院子不大，三间瓦房，一口井，一棵枣树。阎应元说这是他自己的宅子，平时空着，正好给他们住。

“老人家先歇着，”他说，“晚生去张罗些吃食，晚上再来请教。”

他走后，林慕川在院子里站着，看着那棵枣树。枣树刚发芽，嫩嫩的叶子，在阳光底下发着光。

王翦坐在井台上，把那把刀抽出来，又擦了起来。

“小子，”他忽然说，“你在想什么？”

林慕川转过头，看着他。

“老人家，”他说，“您知道这里会出事吗？”

王翦擦刀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事？”

“鞑子。”林慕川说，“三个月后，鞑子会打过来。阎应元会守城，守八十一天，最后城破，他被杀，满城的人都被杀。”

王翦没有说话。

林慕川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睛发酸。

“您知道吗？这城里有十七万人。三个月后，十七万人，一个都不剩。男的被杀，女的被掳，小孩被砍成肉酱。这棵枣树，这口井，这条街，全都会被血泡透。”

王翦把刀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刀锋。

“你怎么知道？”他问。

林慕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王翦把刀放下，看着他。

“你是从哪来的？”他问。

林慕川沉默了很久。

“我从……三百年后来的。”他说。

王翦没有惊讶，没有质疑，只是点了点头。

“三百年后，”他说，“那是什么样子？”

林慕川不知道该怎么说。三百年后，明朝没了，清朝也没了，皇帝没了，辫子也没了。三百年后，扬州和江阴都还在，梅花岭上有个史可法的衣冠冢，江阴有个阎典史祠。三百年后的人，读着史书，背着他的绝命诗，在论文里写他的战略失误。

“三百年后，”他慢慢说，“没有鞑子了。”

王翦看着他，那目光很深。

“那你怎么来这儿了？”

林慕川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他说，“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在扬州。史可法给了我一块玉，让我往西走。然后我就遇到您了。”

他把那块玉掏出来，递给王翦。

王翦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月光下，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林慕川觉得，他的手好像抖了一下。

“召将。”王翦念着背面的两个字。

“您认识这个字？”林慕川问。

王翦没有回答。他把玉还给林慕川，又拿起刀，继续擦了起来。

“老人家？”

“小子，”王翦说，“你信命吗？”

林慕川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

王翦点了点头。

“老夫也不信。”他说，“老夫打了一辈子仗，杀了那么多人，从来不信命。可如今……”

他没有说完。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夜风吹过，枣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那个姓阎的，”王翦忽然说，“是个好人。”

林慕川点了点头。

“好人不长命。”王翦说，“老夫见的多了。”

他站起来，把刀插回腰间。

“可这一次，”他说，“老夫想看看，能不能让他多活几天。”

林慕川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您……”

王翦已经往屋里走了。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小子，那块玉，好好收着。老夫活了六十多年，从没见过那样的东西。也许……”

他顿了顿。

“也许你来得正是时候。”

说完，他推门进去，把门关上了。

林慕川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块玉。月光照下来，玉泛着温润的光。

远处，江阴城静静的，像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可他知道，三个月后，这里会成为一座血城。

他攥紧了那块玉。

也许王翦说得对。

也许他来得正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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