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什意物起第

江城的梅雨季总是来得毫无道理，前一秒还是闷热得让人窒息的午后，后一秒乌云就像被打翻的墨汁，瞬间浸透了整座城市的上空。

沈昭站在便利店的屋檐下，指尖夹着半截没点燃的烟。他今天穿了件宽松的黑色冲锋衣，兜帽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路过的女学生频频回头，窃窃私语着这个哥哥看起来很酷，只有沈昭自己知道，他现在的表情有多僵硬。

透过便利店的落地玻璃窗，他一眼就看见了林晚棠。

她正站在冷柜前纠结，手里拿着一瓶草莓牛奶和一瓶原味酸奶，似乎在比较哪个热量更低。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沈昭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种熟悉的、久违的悸动感让他有些烦躁。

太可爱了。这是沈昭脑海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

紧接着，一股酸涩感顺着喉咙涌上来。他想转身就走，像过去三年里无数次那样，只要远远地看着就好，只要不靠近就不会重蹈覆辙。毕竟，现在的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声告白的少年了。那年的“小插曲”像一根刺，扎在他还没长全的心智上，让他变得患得患失，甚至有些卑劣地想要逃避。

可是脚像是生了根，一步也挪不动。

就在这时，林晚棠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货架和玻璃门，直直地撞上了沈昭的目光。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三秒。

林晚棠的眼睛很大，圆溜溜的，像只受惊的小鹿。她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沈昭，手里的牛奶差点没拿稳。

沈昭暗骂了一声，该死，被发现了。

他犹豫着要不要假装看风景，但林晚棠已经推开了便利店的门。

“沈……沈昭？”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点不确定，还有那种让他抓狂的软糯。

沈昭深吸了一口气，把烟塞回口袋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云淡风轻，像是偶遇一个普通的老同学：“好巧。”

“是啊，好巧。”林晚棠抱着那瓶草莓牛奶，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雨势突然变大，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地面上，溅起一片水雾。

“没带伞？”沈昭问。

“嗯，出门太急忘了。”林晚棠有些懊恼地低下头，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地面。

沈昭看着她头顶那个小小的发旋，心里的那个天平彻底塌了。去他妈的豁达，去他妈的过去。

“一起走吧。”他说，语气生硬得像是在命令，但身体却很诚实地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了屋檐下的位置，“我送你回去。”

林晚棠惊讶地抬起头，眼神里闪烁着光亮：“可是……”

“顺路。”沈昭打断了她，撒了一个拙劣的谎。其实他们住的方向完全相反。

林晚棠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那谢谢你了。”

沈昭别过脸，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耳根泛起的红晕。

雨还在下，世界被雨声隔绝成一个小岛。沈昭看着玻璃窗上倒映出的两人身影，一高一矮，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这半米，他们走了三年。

他突然想起大学时，他也曾这样站在她身边，那时候的他多狂妄啊，觉得全世界都在脚下，觉得只要他伸出手，林晚棠就会永远属于他。

后来呢？

后来因为那个该死的误会，因为他那该死的自尊心和处理事情时的幼稚冲动，他们渐行渐远。他变得不再自信，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配得上这份感情。他以为自己已经看开了，可以像个局外人一样祝福她，可当真正看到她站在面前，穿着鹅黄色的裙子，为了喝什么牛奶而纠结时，他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他还是想对她好。哪怕是用这种笨拙的、小心翼翼的方式。

“沈昭。”林晚棠突然开口。

“嗯？”

“你最近……过得好吗？”

沈昭转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她。她的睫毛很长，上面似乎沾了一点便利店冷气凝成的水珠。

“还行吧。”沈昭扯了扯嘴角，“老样子，到处拍照，混日子。”

“听起来很自由。”林晚棠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羡慕。

自由吗？沈昭在心里苦笑。心都被困住了，哪里来的自由。

“你呢？还在美术馆？”

“嗯，刚转正，最近忙着筹备一个新展。”提到工作，林晚棠的眼睛亮了一些，“是关于现代都市情感疏离的摄影展。”

沈昭的手指微微一动。他是摄影师，但他从不拍这种题材。他拍风景，拍建筑，拍一切没有生命的东西，因为那样最安全，不会背叛，也不会离开。

“有机会去看看。”沈昭说。

“好啊，给你留票。”林晚棠笑得很甜，那个笑容像是一颗薄荷糖，瞬间冲淡了沈昭心里的阴霾。

雨势渐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走吧。”沈昭撑开手里的黑伞，这是一把很大的双人伞。

两人走进雨幕中。沈昭下意识地将伞往林晚棠那边倾斜，自己的半个肩膀很快就被打湿了。

“沈昭，你淋湿了。”林晚棠提醒道，伸手想要把伞推过去一点。

“没事，我皮糙肉厚。”沈昭固执地把伞压了回去，甚至故意往她那边靠得更近了一些。

两人的手臂偶尔会碰到一起，隔着薄薄的衣料，那种温热的触感让沈昭浑身紧绷。

林晚棠没有躲。

她低着头，看着两人交错的影子，小声说道：“沈昭，其实……我一直觉得，你以前挺好的。”

沈昭的脚步猛地一顿。

以前挺好的。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底那扇紧闭的门。

“以前？”沈昭的声音有些沙哑，“以前那个幼稚、冲动、什么都不懂的沈昭？”

“嗯。”林晚棠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雨水打湿了她的刘海，贴在额头上，显得那双眼睛更加清澈，“虽然那时候你很笨，经常惹我生气，但是……那时候的你，眼睛里是有光的。不像现在，总觉得你隔着一层雾。”

沈昭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原来她都知道。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他突然觉得有些想笑，笑自己的自作聪明，笑自己的画地为牢。他以为只要自己退后一步就能保护这段回忆，却忘了林晚棠从来都不是那种需要被保护在温室里的花朵。

“林晚棠。”

“嗯？”

“那个摄影展，”沈昭看着她，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久违的坚定，“我不光要看，我还想参加。”

林晚棠愣住了：“你要参展？”

“嗯。”沈昭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有些痞气的笑，“我想拍一组照片，主题是……‘想陪一个人走过来的路’。”

林晚棠的脸瞬间红了，红得像她手里的那瓶草莓牛奶。

雨停了。云层散去，夕阳的余晖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泛起金色的光芒。

沈昭收起伞，看着眼前这个依旧不太会表达、依旧有些笨拙的女孩。

天下的世界很大，他想陪她去看看。这一次，他不想再退缩了。哪怕心智依然不成熟，哪怕还会犯错，但他想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把过去缺失的那些路，重新走一遍。

“走吧，送你回家。”沈昭说。

“好。”林晚棠应道，声音轻快得像是一只刚出笼的小鸟。

两人并肩走在夕阳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最后交叠在一起，再也不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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