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卷·第三十三章 宫灯影静，中兴岁长

洛阳定都后的日子，风是轻的，云是缓的。

我在城南那座小院住了下来，院里栽了两棵新槐，不像长安那棵饱经沧桑，却也渐渐枝繁叶茂。刘秀常常来，有时是午后，有时是暮色将临，总爱一身素衫，不带多少随从，推门进来便自己找凳子坐下，像回自家别院。

“先生这院子，一进来心就静。”他每次都这么说。

我给他斟上淡酒，听他说宫外的事。

说流民渐渐归乡，田里有了收成；

说官吏开始清简，不再横征暴敛；

说匈奴暂时安分，边关少了烽烟。

他说话时语气平和，没有大胜之后的骄狂，也没有帝王该有的凌厉。我看着他，总能想起昆阳城外那个在破庙里借火取暖的年轻人，眉眼依旧，只是肩上多了江山重量。

“朕时常梦见早年在南阳种地的日子。”一次酒过三巡，他忽然轻声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用算计，不用厮杀，只看稻子熟没熟。”

我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做了帝王，便再也回不去田间地头。

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

刘秀也懂，所以只是叹一声，便又转回正事：

“朕想裁掉冗官，削减兵备，把钱粮都用在百姓身上。只是朝中老臣多有反对，先生以为如何？”

“陛下心里已有答案，何必问我。”我抬眼看向他。

他一怔，随即笑了：“先生果然看得明白。朕意已决，武能平乱足矣，文能安邦足矣，百姓安稳，比什么都强。”

那一刻，我确信，东汉的光武中兴，是真的要来了。

宫中有位阴贵人，阴丽华，是刘秀少年时便心许的女子。

偶尔，刘秀也会带着几分暖意提起她：

“贫贱时相伴，她从未怨过。如今朕坐拥天下，给她什么，都觉得不够。”

语气里没有帝王的施舍，只有寻常男子的亏欠与温柔。

我听着，心里微微一动。

这世间帝王多情薄，像他这般记挂旧情的，实在难得。

日子一年年过，洛阳越来越繁华。

街市热闹，粮价平稳，老人孩童都有了安稳容身之处。我偶尔上街，听见百姓口中念叨的，不再是咒骂与恐慌，而是对如今日子的知足。

“陛下是真疼咱们老百姓。”

“这日子，总算有盼头了。”

我走在人群里，脸上也不自觉带着浅淡笑意。

长生这么久，我见过太多乱世，能亲眼看着一片残破山河，重新养出烟火气，实在是一种难得的慰藉。

只是岁月终究不饶人。

刘秀来小院的次数，渐渐少了。

不是疏远，是身子渐渐沉了，精力不如从前。

再次见到他时，他鬓角已染霜色，腰背也微微有些弯。

坐下后喘了片刻，才轻声道：

“先生，朕好像……老了。”

我给他添了杯热酒，只说：“陛下守好了天下，便是不老。”

他苦笑一声，仰头喝下：

“朕不怕死，只是放心不下这天下，放心不下百姓。朕一走，后世子孙，能不能守住这份安稳？”

我沉默。

我知道他的后代。

明、章二帝尚能守成，延续中兴气象；

再往后，外戚与宦官又将卷土重来，党锢之祸、黄巾起义、天下三分……

东汉，终究也逃不过王朝兴衰的轮回。

可我不能说。

“陛下在位一日，便安一日天下。”我只能这样说。

他听懂了，轻轻点头，不再多问。

那之后，他又来过一次。

已是深秋，风凉槐落，他坐在石凳上，望着院子角落新开的几丛菊，忽然轻声说：

“先生，朕这辈子，值了。

平乱世，安百姓，不负江山，不负发妻。

唯一憾事，是不能常来陪先生饮酒了。”

我心口微微一沉。

他笑了笑，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回头对我挥了挥手，像在告别，又像在托付。

“先生，往后这天下，劳你多看看。”

我站在原地，轻轻“嗯”了一声。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光武帝刘秀。

不久后，宫中传出噩耗。

建武中元二年，光武帝驾崩，终年六十二岁。

洛阳满城素白，百姓自发沿街跪拜，哭声连绵不绝。

我没有去宫前，也没有去陵前。

只在小院里，摆上两只酒杯，温了一壶他最爱的淡酒，从日落坐到夜深。

风吹过槐树，沙沙作响，像他当年轻声说话的声音。

“先生，朕想让天下不再有饥寒，不再有战乱。”

他做到了。

旧汉的魂，新汉的骨，在他手里，重新立了起来。

而我，依旧坐在这座小院里。

送走了西汉的最后一缕余晖，又送走了东汉的第一盏明灯。

长生的孤独，在安稳岁月里不显山露水，

到了故人离去时，却格外清晰刺骨。

新帝即位，是为明帝。

年轻的帝王沉稳有法度，延续刘秀的政策，天下依旧安定。

他也曾派人来请我入宫，我依旧婉拒。

我已经陪过太多帝王，看过太多兴衰。

往后的日子，我只想守着这座小院，守着一段安稳时光，静静看着东汉，一步步走向它该走的路。

宫灯影静，中兴岁长。

只是这世间，再无那个会推门进来、自己找座饮酒的刘秀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