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被扣住的物料

第二天一早，林渡和孙曼就去了外协仓。

车开出厂区时，天还阴着，路边积着昨夜没干透的水。孙曼抱着文件夹坐在副驾，腿上摊着物料台账、领料单和赵老板昨晚拍来的几张仓库照片，翻得飞快，嘴里也没停。

“你先有个数。”她说，“这批旧料不是单纯一张欠款单的问题。前年那次返工，有一部分料是退回来重做的；后面又补过一批新料；你爸为了赶单，还从外协仓临时调过一次。那时候靠熟人说一句就先动了，单据没全走。”

林渡握着方向盘，眉头一点点压下去。

“也就是说，现在不是拿钱就能全拉走？”

“大概率不能。”孙曼把其中一张领料单抽出来，“账要是能对得上，赵老板昨天就不会只跟你谈钱。”

外协仓在城边，铁皮棚顶，门口堆着几个落雨后发黑的料框。门口保安认得孙曼，也认得林家的车，可等林渡把赵老板那边的转账凭证递过去，对方还是只说了一句：

“先等仓管核。”

没情分，也没客气。

只有流程。

仓库里味道更冲，铁锈、切削油和潮气混在一起，连墙边那些旧标签都被熏得发黄。仓管老高拿着一本厚账，边翻边往料架那边走，走到一半才回头看了林渡一眼。

“你们要拉走哪一批，先自己说清。”

林渡把图纸和物料清单递过去：“支撑座这一单的关键料，全拉。”

老高低头扫了眼，鼻子里哼了一声。

“全拉不了。”

“为什么？”

“因为账对不上。”

老高把账本摊在一只落灰的工作台上，手指在几行记录上连点了几下。

“这批料，第一次入仓在四月。后面有一笔领用没签全；再往后，有一笔返工退回，只写了重量，没写件号；还有一小批，当时你们厂夜里催，直接拉走，第二天补单时数量又跟现在清单对不上。”

他说完，顺手又从架子边拎起一只旧料框。

框上标签已经发白，只剩半截手写批号。

“你说这框是哪个批次？”老高问。

林渡看了一眼，没说话。

因为他真说不清。

这不是对方故意刁他。

账早就烂在那儿，只是以前一直靠一句“大家都知道怎么回事”往前顶。真按单子、记录、批次往下核，随便空一格，都能把门卡死。

“那现在能放多少？”他问。

老高又翻了两页，对着料架标签看了会儿，最后报了个数。

只够先顶半车。

孙曼在旁边迅速按了几下计算器，脸色也跟着沉了。

“半车够跑关键件。”她低声说，“但顺序得全改。”

林渡抬头看老高：“剩下那半呢？”

“等你们把返工那批和旧领料记录补齐。”老高说，“或者等老板点头，说这部分愿意冒着对不上账的风险先放。”

“那老板会点头吗？”

老高把账一合，语气平得很：“要是我是他，我也不点。”

这话难听。

可一句都没法反驳。

装料的时候，叉车把一只只料框慢慢抬出来，空出来的那半边库位看着比满的还扎眼。林渡站在旁边，看着那几只没被放行的料框，忽然有种说不出的荒唐感。

厂子明明已经抢到一口往前推的机会，可真正把机会卡住的，不是什么大阴谋，也不是什么惊天风浪。

卡住它的，是几年前本该补齐却一直没人愿意补齐的单子、签字和件号。

乱不是活法。

乱就是欠账。

以前没人把这笔账当面摊给他们看。

回厂的路上，车厢里只装了半车料，后半截空着，晃得人心里发慌。

院门一开，孙曼先跳下车，几乎是跑着去拿物料标签和工艺单。她站在叉车边，把刚卸下来的几框料一一对着图纸和工序重排。

“这两框先上机，够撑关键孔位。”

“这一框先别动，等热处理窗口抢下来再送。”

“还有这袋小件，先给老杨那边留着做首件补量。”

她说得很快，手也没停。

“料不齐就别想一口气全做，先保最卡喉咙的那几道。”

林渡看着她在叉车和白板之间来回跑，这才看出来，孙曼不是只会在办公室里算死期。

条件永远不够，她也能替厂里重新排出一条还能活的路。

“还差什么？”林渡问。

“热处理。”孙曼头也不抬，“半车料能让车间先动，但要接上后面工序，今天晚上之前必须把最关键那批送进去。错过这个窗口，这半车料也只能在院子里陪你晒太阳。”

她说着，把其中一张标签啪地贴到料框侧面。

“你现在就去。”她抬头看向林渡，“我在厂里盯卸料和重排顺序。你把热处理的窗口抢回来，这半车料才算真有命。”

院子里叉车“滴”地倒了一声车，半车新追回来的料在灰白天光下泛着冷光。

林渡看了两秒，转身就往车上走。

他看着那半车料，心里只剩一件事。

条件永远补不齐，那就先把最卡喉咙的那一截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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