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上门的小急单

林渡接完电话的时候，天刚亮透。

车间高窗上那层灰白的晨光还没退，老杨已经转回机台边上去盯新的首件了，谁都没空多问一句电话是谁打来的。

林渡捏着手机，心口却像被人轻轻扯了一把。

程启明不是那种会在这种时候拿闲话试探人的人。对方既然一开口就是“来不来试一把”，那就说明，这通电话背后放着的是一笔真活。

他把夜里补好的报废单压进记录夹，回办公室拿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眶发青，胡茬冒出来一层，衣领上还蹭着点没洗净的机油。看着不像厂长，更像在这儿熬了两天还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没跑的倒霉工头。

不到半小时，程启明就到了。

他没带司机，自己开着一辆脏得看不出原色的SUV，车刚进院子就先停在坑洼边上，像连轮胎压过几滩积水都懒得多受一层泥。

人下车时，身上那件深蓝冲锋衣还带着夜里赶路的褶。他抬头先看了一圈厂院，目光在那辆落灰叉车、半开的卷帘门和仓库侧门那张已经发皱的封条上都停了一下，最后才落到林渡脸上。

“比我想的还难看。”他说。

“所以你还来？”林渡问。

程启明笑了一下，没接这句，直接把手里那只黑色文件袋递过来。

“量不大。”他说，“但时间卡得死。我们那边有个伺服电缸的项目，小批试制，里头有一组丝杠支撑座，四十八小时内要先出样，七天内得把第一批交上去。大厂嫌量小，手里排单又满，不愿意接；普通小厂倒是愿意接，但我不敢让他们碰。”

林渡接过文件袋，里面先是一叠样件照片，后面才是图纸和要求页。

支撑座看着不大。

可林渡这几天已经学会一件事，工业件最不能信的，就是“看着不大”。越是这种看着不起眼的东西，越可能在孔位、同轴、材料和后面装配里卡死人。

“为什么找我？”他抬头。

“找厂，不是找你。”程启明说完，停了停，还是把后半句补了，“但我愿意先来这一趟，确实是因为你。”

林渡没说话。

程启明把样件照片往桌上一摊，手指点着其中一张。

“你以前给设备客户做方案的时候，最少有一点我记得很清楚。”他说，“你不是只会写漂亮词儿。你知道客户真正怕什么，也知道现场哪一步如果说不明白，后面就会全塌。现在我手里这单子，缺的不是会加工的人，是肯把那些麻烦一步步做实的人。”

“你就这么信我？”

“我不信你。”程启明看着他，“我是在赌，你现在没资格再糊弄一次。”

这话很直。

直得林渡反而松了半口气。

不谈人情，只谈结果，反而干净。

他把图纸翻开。

前两页是结构和尺寸，后面跟着工艺要求，再往后，是客户补上的附件页。

林渡一眼就看见了几个词：

`材料炉批追溯`

`首件复核`

`第三方尺寸检测`

`批次记录留档`

再下面，还有一条被特意加粗的备注。

`检测报告须附完整链条页，不接受单页结果截图。`

林渡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停。

程启明显然注意到了。

“这条是不是很像在故意刁难？”他问。

“不是刁难。”林渡把纸往后翻，“是这类单子本来就该这么做。”

程启明挑了下眉：“你现在倒比以前说得更像人话。”

林渡没理这句，只继续往后看。

附件页最后，写着建议检测机构和复检要求。右下角是一串看着很普通的机构编号，旁边还有个小小的抬头简称。

林渡的目光在那简称上停了两秒。

熟。

不是那种看过一眼的熟，是曾经在某个不该被忽略的节点里见过、却又一直没被他真正抓住的熟。

“怎么了？”程启明问。

“没什么。”林渡把那页单独抽出来，“你们这单除了样件和第一批，预付款怎么走？”

程启明这回真正看了他一眼。

“先说你敢不敢接。”

“敢。”

“不问利润？”

“先活下来，再问利润。”

程启明笑了。

“行。”他说，“这话像现在的你。”

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也收了点：“预付款能谈，但不会多。你这边得给我两样东西。一是明确的交付表，哪天打样、哪天送检、哪天出第一批；二是你得接受比普通急单更严的复检和追溯条件。出了问题，不是我一个人陪你兜底。”

“可以。”

“你先别答应得太快。”程启明把图纸轻轻往前推了推，“这不是捞你的人情单。做砸了，我照样撤；做成了，我再把后面的窗口往你这边带。”

林渡把那叠资料收拢。

“那就按做成了来谈。”

两人起身时，院子里已经有工人开始推料筐。日头升上来一点，铁门上的锈和仓库侧门那张封条一起照得发白，看着都没凌晨那么吓人了。

程启明走到车边，又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这单最值钱的不是量。”他说，“是它要得急、要得细、要得真。你们要是能按真规矩做下来，后面别人看你们，就不是看一家快死的小厂了。”

车开走以后，林渡站在院子里没动。

他重新把那张检测要求页抽出来，看着右下角那串机构编号和那个熟得发凉的简称。

晨风从厂门口灌进来，把纸页吹得轻轻抖了一下。

林渡忽然知道，这笔单不只是上门送来的活。

也是有人把过去那道没关上的门，又推开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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