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

我推开木门，映入眼帘的是大型的歌剧院舞台，舞台上的探照灯照在台子中心，一闪一闪，观众席的座椅东倒西歪，布套撕裂，海绵发黑腐烂，椅面落着厚厚的灰，中间的过道一踩便扬起呛人的尘雾，在微弱的探照灯下浮动。舞台上方的金丝绒幕布发黄、发脆，布满破洞，簌簌往下掉碎屑，露出后面黑洞洞的布景架。

在台下，一本牛皮本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大步向前捡起翻开，是一本日记本。

6月15 晴

今日接手医院旧址开发项目，听上面要求是建成旅馆，这地以前是医院，月前废弃，现在周围满是废弃砖瓦与残破病房。施工队清场时，我特意叮嘱只搬废弃杂物，可是硬是有人跟我说要请道法超度，这医院常年阴性围绕，我不信民间所谓的超度、仪式，只图尽快动工开工。

6月17日 多云

挖机师傅拆解太平间外墙时，挖斗刚触碰到墙体就剧烈抖动，随即彻底熄火，反复打火都无法启动。师傅下车查看，竟在挖斗里缠满发黑的旧输液管，还有不少碎掉的玻璃药瓶——可前一天清场时，太平间明明已经搬得干干净净，半点这类东西都没留下。

6月18 多云

傍晚巡逻的夜班保安突然疯癫，语无伦次说听到病房楼里传来成片哭声，还有人拍着玻璃喊“还我命来”。更诡异的是，那栋楼断电个月，整栋楼的窗户却一间接一间亮起昏黄的灯，风一吹灯光忽明忽暗，像极了当年病人住院时的模样。我站在工地门口，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第一次对这块地有了莫名的忌惮。

6月19 多云

动工三天，怪事接连爆发。今日下午，三个工人拆二楼病房墙体时，原本牢固的砖墙突然整体坍塌。两名工人被重砖砸伤，昏迷不醒，还有一个工人当场没了气息，我立刻赶到现场，认出出事的正是当年死难者最多的那间大病房。残破的病号服碎片混在砖瓦里，墙缝中还卡着几枚早已生锈的输液针，看着格外扎眼。之前挖机熄火、保安疯癫只当是意外，可这次直接出了人命，项目彻底陷入慌乱，再没人敢提“尽快开工”的话，所有人都在催着找办法解决。

6月20 雨

我终于是软了下来，不再强硬的坚持自己的观点，连夜请了道观的师父过来，雨里围着工地走了一圈，师父眉头始终紧锁。他说，当年医院所有精神病患者都是因院长贪利用无资质廉价药剂惨死，含冤而死连真相都没昭雪，怨气困在医院旧址十几年，贸然拆楼就是毁了他们最后容身之处，所以才会接连出事，此刻工地四周静得可怕，雨声打在残破病房的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竟和之前保安描述的“拍玻璃”声隐隐重合。我站在师父身后，听着他念诵解冤的经文，第一次觉得所谓的“仪式”，或许是眼下唯一能稳住局面的办法。

看到这，这本日记后的纸张已经随着时间看不清了，按照日记来说，旅馆以前是个医院，还发生了非常重大的事故，那会不会和我父亲柜子那份文件是同一家医院？

我思绪越来越乱，很多事情慢慢开始浮现出来，我将日记放在台子上，没想到此时歌声再次传来，调子低沉、缓慢、压抑，一响起就带着沉重的悲伤，像在替人哭、替人不舍。

哀乐还在空气里沉沉地浮着，调子却渐渐变得扭曲发闷，像隔着一层灌满水的玻璃，混着嗡嗡的耳鸣往脑子里钻。我的视野开始一点点发虚，眼前的景物边缘晕开一片模糊的黑影。

“不能倒”

“倒在这里，就完了”

尖锐的念头狠狠扎进涣散的意识里。我猛地低下头，牙齿狠狠嵌进小臂的皮肉里，尖锐的痛感瞬间炸开，带着咸腥的铁锈味漫进齿间。我死死咬着，用这钻心的疼拽住快要飘走的神智，可那股铺天盖地的昏沉却像涨潮的水，一波波漫过胸口。双腿早已经像灌了冷铅，每抬一步都要耗尽全身仅剩的力气，脚步越来越沉，鞋底像粘在泥泞里，每一步都晃得厉害，连脚下的路都开始天旋地转，眼前若隐若现医院的仪器、还有一个非常大的红色字体——静！

先生？醒醒，先生。”

温柔声音落入我的耳朵，把我从无边的暗里拽了出来。我猛地睁开眼，视线快速扫过四周：左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垂在身侧，液滴正不紧不慢地顺着管壁往下落。身侧站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口罩遮了大半张脸，只露着一双平静的眼睛，给我一点熟悉的感觉。

我进入到了日记那家医院?我头脑炸开!浑身的肌肉都发紧发酸，稍一动就扯着钝重的不适感。我撑着床垫想坐起来，刚使上劲，腰腹就一阵发软，女人立刻上前，伸手托住我的后背，扶着我慢慢靠在了床头。

“这是哪里？”我开口。

“医院急诊留观室。”她的声音很稳，“昨晚我值夜班，在门口撞见你倒在台阶上，已经没了意识，就和同事把你抬进来了。”

我闭了闭眼，拼命往断片的记忆里挖。最后定格的画面，是看完日记，耳边绕不开的诡异乐声，再往后，就是彻底的黑。

晕倒，醒来，在完全陌生的医院，搞不好还是日记里出重大事故的医院。

一个念头瞬间攥紧了我的心脏——上次，头疼晕倒意识中断，再睁眼，我就成了我的父亲，困在他离世前最后那一晚。

难道这一次，又是一样的事，变成了写日记的人?？

我低下头，目光死死盯在床前光滑的瓷砖上。顶灯的冷光落在砖面，映出一张清晰的脸——眉眼、下颌线，每一处轮廓，都是我自己的。

我抬起手，指尖狠狠掐向自己的脸颊，清晰的痛感顺着神经窜上来，真实得没有一丝模糊。意识终于慢慢回笼，我还是我，没有变成任何陌生的面孔。

混乱的思绪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就是时间。我转头看向床边站着的女人，她手里端着不锈钢治疗盘，正用一种看异类的眼神扫着我。

“请问……这里有日历吗？”我一脸尴尬的问道

“我不知道现在是哪一年，也不知道具体时间。”

女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离谱的笑话，眉峰一下子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诧异：

“你脑子睡糊涂了？昨晚晕倒摔傻了？”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掀了掀手里的病历夹，随口报出了时间：“日历我这儿没有，今年是马12年，4月13号。”

嗡的一声，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上一次，我不过回到了五年前，可这一次，我竟然直接跌回了十五年前父亲文件里的医院？

父亲为什么还要调查这起15年前的案件？

我抬起右手，腕间的手表屏幕应声亮起，上面清晰地跳着一行数字：马12年4月13日，上午9:41。

分秒不差，和这个空间的时间完全同步。

在我原本的空间里，它走的是猴3年8月31日

女人开口询问打断了我的思路

“先生？先生您没事吧？”

女人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带着刺鼻的消毒水气味。

我连忙定了定神，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抱歉抱歉，刚才有点走神，想起来点事。”

女人了然地点点头，收回手，语气缓和了些：“行，那你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随时按呼叫铃喊我。”

我点头应下，看着她带上门离开，病房里瞬间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声，混着窗外飘进来的花香。

对这个十五年前的时间段，我一无所知。与其在病房里坐以待毙，不如先摸清这个地方的底细。

我起身拉开门，走廊里铺着冷白色的瓷砖，一声声脚步声落下去，会荡开轻飘飘的回音。这家医院比我想象的要规整得多，主楼一共四层，楼下的索引牌上，还标注了地下停尸房。

看着给我的感觉这医院不像是会出现事故的医院

我顺着走廊走到电梯间，按下下行键，金属门缓缓向两侧滑开，带着一股密闭空间特有的凉气。

可当我的目光落在电梯按键面板上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正常的医院，地下最多到负二层——负一车库，负二太平间，这是行业里不成文的规矩，按照我爷爷书里记载，负三层不允许住人、不设病房，哪怕建了，也只放废弃器械、旧病历、尸体冷藏备用间、高压电房，因为地下越深，阳气越压不住

地面＝阳

负一＝半阴

负二＝阴

负三＝接阴曹

医院不敢建负三层，不是怕鬼，是怕把不该醒的东西，给压醒了，而脑子有病、神智不清的人，最容易先看见

这家医院的按键面板上，赫然标着负三层。

那个深灰色的按键，藏在负二的下方。

鬼使神差地，我伸出手，指尖刚要触碰到负三的按键，一只带着凉意的手突然横过来，猛地按住了面板，硬生生拦住了我的动作。

我心里一惊，猛地回头。

一个身形微胖的中年***在我身侧，身上的白大褂洗得有些发旧，袖口磨出了一圈毛边，领口的扣子被微隆的肚子撑得紧绷。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恶意，却带着一种常年在岗位上磨出来的、不容置喙的严肃。

“先生，不好意思”

他的声音很沉，带着医生特有的克制。

“负三层是医院禁区，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旁边的告示牌写得很清楚，麻烦配合一下。”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电梯侧壁。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本院规章》，红漆印刷的第九条格外醒目：本院负三层仅限授权工作人员出入，患者及家属严禁踏入，违者后果自负。

“后果自负”四个字，笔画锋利，看得人后背莫名窜起一股寒意。

“不好意思，刚才没注意。”

我收回手，对着他道了声歉。

中年医生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电梯叮的一声抵达四楼，他侧身走了出去，金属门缓缓合上，再次把我一个人关在了狭小的电梯间里。

我看着面板上那个暗灰色的负三层按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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