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那天任务失败，是因为我故意的

海州，凌晨五点。

暴雨后的清晨没带来半点清爽，反而像把整座城市丢进了一个巨大的、正在加热的培养皿。湿热雾气贴着地面翻滚，裹挟着挥之不去的霉味和重金属残留的焦灼感。

临时避难所的旧排风扇嘎吱转动，每一次叶片摩擦都像在齐官蜜紧绷的神经上生生划了一刀。

她坐在那张摇摇欲坠的木桌前，左眼敷着的湿毛巾早变温了。她随手扯下毛巾，暗红血迹在白纤维上洇开，刺眼得像是在废墟里硬开出来的残花。

后颈处的“007”编号还在隐隐作痛，灼烧感退潮后，剩下的是神经透支带来的剧烈跳动。

孙得碌站在阴影里。

灰色的棉手套上还粘着干涸泥点，他整个人像是一尊沉默的、布满裂纹的石像。

“咚，咚，咚。”

极其规律的、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孙得碌的脊背在那一秒绷得笔直，右手死死扣向腰间的战术插拔扣。齐官蜜没动，她只是微微侧过头，用那只布满红血丝的右眼盯着那扇破铁门。

门缝下面，掠过一抹惨白的影子。

“不是罗强的人。”

齐官蜜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孙得碌走过去，猛地拉开门。

走廊灯光昏暗闪烁，区清促那把枯骨似的身影正钉在墙边。他依然穿着那件一丝不苟的白衬衫，扣子严丝合缝地扣到顶端，手里把玩着银色打火机。火苗忽明忽暗，映出他那张带着病态苍白的脸。

“海州的早晨总是这么让人反胃。”

区清促没进屋，眼神在孙得碌身上停了半秒，那是种带着审视、嘲弄、又透着几分意兴阑珊的目光。

他抬手，将一份封在塑封袋里的纸质档案扔了进来。

档案在空中划过一道生硬的弧线，重重砸在齐官蜜面前的木桌上，爆出一声闷响。

“这是你要的东西。顺便，送个免费的赠品。”

区清促收起打火机，转身走向黑暗的走廊尽头。他的脚步声极轻，每一步都精准得像计算过的，透着股极致的冷漠。

“区清促。”

齐官蜜盯着桌上的档案，没抬头，“你想要什么？”

区清促停步，侧过半张脸，嘴角勾起一抹死气沉尘的弧线。

“我想看这出戏的结尾。罗强把海州变成了逻辑迷宫，我想看看，一个疯子，能不能把这个迷宫从物理层面上拆掉。”

说完，他再没停留，身影迅速消失在楼道的阴影里。

避难所里重新陷入那种窒息的安静。

齐官蜜伸出指尖，在冰冷的塑封膜上滑过。档案封面上盖着个鲜红褪色的印章：【维尔集团·安全中心·顶级清理指令记录】。

她一把撕开塑封。

纸张摩擦的刺耳声在死寂的房间里炸开。

孙得碌依然钉在门口，没动，甚至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但他藏在袖口里的手指，却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齐官蜜翻开了第一页。

那是三年前的一个时间节点。就在她被送进B组实验室后的第三个月。

【任务编号：V-90112。】 【执行人：序列号S-019（孙得碌）。】 【目标：物理清除B组实验室007号样本（齐官蜜）的外部关联人及潜在数据残留。】 【任务状态：失败。】

齐官蜜的手猛地僵死。

她盯着那个“失败”的红色字样，眼神里的疯劲像野火一样乱窜。

她继续往后翻。档案里记录了那次任务的每一个细节。

三年前，孙得碌接到罗强的直接授权。那时的他是海州灰域唯一的S级清道夫，是维尔集团手里最锋利、最不会产生多余感情的手术刀。

他被派往那个旧仓库。本该在火起之前，就在物理层面抹掉齐官蜜的所有痕迹。

但系统评估报告写道：【由于执行人操作失误，导致信号***在关键时刻产生频率偏移，目标成功通过非加密通道传输了不明数据。执行人未能及时追回，判定为重大失职。】 【处分：S级评级下调至A级。执行人进入为期两年的深度监控观察期。】

“啪！”

齐官蜜猛地合上档案，反手狠狠摔在孙得碌脚边。

档案在地上散开，那张带着孙得碌三年前青涩面孔的任务照片，此刻正死死盯着他。

“孙得碌。”

齐官蜜站起来，步子迈得很慢，却重得像要踏穿地坪。她走到孙得碌面前，仰起头，充血的右眼死死锁死他的瞳孔。

“任务失败那天，你是故意的。”

不是疑问，是结论。

孙得碌低头看着地上的档案。他的眼神依然平得像面死水。他没捡档案，也没解释。

“是。”

一个字，冷得像冰块撞击。

齐官蜜猛地跨前一步，双手死死攥住他风衣领口。由于用力过猛，后颈伤口再次崩裂，一丝鲜血渗了出来。

“为什么？！”

齐官蜜低声咆哮，喉咙深处发出的嘶吼带着股毁天灭地的愤怒。

“你是罗强的狗！是他的S级清道夫！你杀过那么多人，抹掉过那么多真相！为什么在那一天，在那一刻，你故意留下了那个漏洞？！”

“因为那天我看到了你。”

孙得碌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神没英雄主义的慷慨，也没救赎者的温柔。他只是像在陈述一个平淡的物理公式。

“我在那个旧仓库的监控里，看到你正试图把自己和那个U盘一起烧掉。那时候你的眼神，和我在B组实验室外面看到的那些‘耗材’不一样。”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渗出点苦涩的干裂。

“那天任务失败，我被降级了。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有些钱不能赚。”

他伸出戴着灰色棉手套的手，一点一点、极其坚决地掰开了齐官蜜的手指。

“罗强给了我一笔够退休三辈子的报酬，让我钉死你。但我看着你把那个回车键按下去的时候，我觉得，如果你这种人死了，海州就真的只剩下代码了。”

他重新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扯歪的领口，眼神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硬。

“我救你，不是因为我善良。是因为我厌倦了当一个只能看到0和1的机器。我想看看，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被维尔集团彻底格式化之前，到底能烧成什么样。”

齐官蜜盯着他。

她眼里的怒火突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沉的疯狂。

“所以，你看着我被送进实验室，看着我被切开后颈，看着我发疯……”

齐官蜜发出一阵极其低沉的笑声，笑得全身都在颤。

“孙得碌，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你为了看一场戏，把自己从S级拉到了A级，把自己的命也赌进来了。”

“这是我的买路钱。”

孙得碌转过身，重新看向那扇紧闭的铁门。

“现在，这笔钱快花光了。我的评级已经是C级全红。等它掉到D级，全城的清除人网络都会收到我的坐标。”

他侧过头，露出半张隐藏在阴影里的侧脸。

“蜜蜜，你要快一点。在那盏灯彻底熄灭之前，把戴宗纯找出来。”

齐官蜜没有说话。她重新坐回木桌前，看着地上那份散乱的档案。

她终于明白了。三年前那场大火，不是天意，也不是罗强的失误。那是孙得碌在那个冰冷的系统规则里，用前途和命强行撬开的一道缝隙。

而她，就是从那道缝隙里爬出来的恶鬼。

避难所外的走廊里，区清促的脚步声早已消失。但在齐官蜜的目光落向门缝时，发现那里夹着一张折叠得极小、极方正的白色纸条。那是区清促离开时塞进来的。

齐官蜜走过去，弯腰捡起。纸条质地很硬，带着维尔集团机密公文纸特有的触感。

她面无表情地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没署名，没日期，每一个字都工整得像打印机印上去的。

【B组还有一个活着的样本，不是你。】

“嗡——！”

齐官蜜后颈的“007”编号突然爆发出剧烈尖啸。声音在大脑深处炸开，震得她眼前瞬间漆黑。

“除了我……还有一个？”

她死攥住那张纸条，指甲陷进纸张，指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三年来，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地狱里唯一的幸存者。即便见到了田中人，他也早已被系统抹杀人格，成了戴宗纯手里的傀儡。可现在，区清促告诉她，在那个被抹除的B组名单里，还有一个活口。

那是谁？

是那个三年前在监控里一闪而过的黑框眼镜研究员？还是那个在档案里被永久涂黑的“A-01”序列之外的异类？

“孙得碌。”

齐官蜜猛地转头，眼神里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你知道这件事吗？”

孙得碌盯着那张纸条，瞳孔猛地收缩，又迅速扩散。

“不知道。”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齐官蜜听出了那一丝极力掩饰的颤音。

“B组的清算由戴宗纯亲自执行。除了你之外的所有样本，在系统记录里都已经‘物理注销’。”

他看向齐官蜜，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真切的警觉。

“如果区清促没撒谎，说明戴宗纯在三年前……瞒着罗强，在系统里藏了一个连维尔集团都不知道的‘逻辑后门’。”

齐官蜜把纸条重新合上，放进西装内侧的口袋，紧贴着胸口。

她能感觉到纸条的边缘正像***术刀，一寸一寸切开她对这个世界最后的认知。

“还有一个……”

齐官蜜重新坐回电脑前。屏幕冷蓝光映照着她那张满是血丝、又兴奋得扭曲的脸。

“戴宗纯，你果然没让我失望。你不仅把我变成了疯子，你还在这个地狱里，给我留了一个‘同类’。”

她按下开机键。

“孙得碌，别死太早。”

齐官蜜盯着屏幕上跳动的代码，语气里透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

“等我找到那个‘同类’，我会带着他，一起去把海州的太阳摘下来。”

孙得碌站在阴影里，看着齐官蜜的背影，看着她后颈那个高频闪烁的红色编号。

他知道，第二卷的钟声已经敲响。

而他手机屏幕上那个C级的警告灯，正疯狂闪烁。

那是深渊在呼唤。也是真相在破土。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