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五天

江寻写完第一百遍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只知道那沓纸从薄变厚，又从厚变得更厚。写到后面，他的手已经麻木了——如果系统有手的话——脑子也麻木了。系统守则第七条第三款、第十七条第一款、第二十三条第八款，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他把最后一页纸放在那一摞上面，长出一口气。

一百遍。

三千字乘以一百，三十万字。

他当程序员的时候，一年写的代码都没这么多。

门开了。

墨渊走进来，拿起那沓纸，翻了翻。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像是在检查有没有偷工减料。

江寻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翻。

翻到最后一页，墨渊点点头。

“写完了？”

“写完了。”

“一百遍？”

“一百遍。”

墨渊把检讨收起来，看着他。

“可以走了？”

江寻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虽然他现在是虚影，但还是下意识做了这个动作。

墨渊没说话，侧身让开门口。

江寻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那个……我睡了几天？”

“五天。”

江寻愣住了。

五天？

他以为最多两三天。

“你那个宿主，”墨渊面无表情地说，“还在外面。”

江寻脑子里嗡的一声。

五天。

她等了五天？

他没再说话，拔腿就跑。

走廊很长。他跑过一扇扇门，跑过一个又一个编号。0012、0013、0014……一直跑到大门口。

推开门。

外面是一片淡蓝色的光。

那棵发光的树还在，树下站着一个黑衣服的少女。

她站在那里，背靠着树干，双手抱在胸前。衣服还是那件，但看起来干净了一些——应该是有人给她换过。头发也重新扎过了，不再是那天乱糟糟的样子。

她低着头，像是在打瞌睡。

江寻慢慢走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她。

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云念看着他，没说话。

江寻也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江寻开口：“你……一直在这儿？”

“嗯。”

“五天？”

“嗯。”

“没走？”

“没走。”

江寻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她的脸。五天过去，她脸上的伤已经好了很多，但还有一些浅浅的痕迹。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

“你……睡觉怎么办？”

“靠树上睡。”

“吃饭呢？”

“有人送。”

“谁送的？”

云念想了想：“一个白大褂的女人，说话怪怪的。还有一个端饭盒的阿姨，笑眯眯的。还有一个抱本子的小女孩，什么都不说，放下东西就走。”

江寻沉默了一下。

璇玑、0012阿姨、初。

她们都来过。

“你怎么知道她们是我让来的？”

云念看着他。

“我不知道。”她说，“但她们说是你朋友。”

江寻愣了一下。

朋友。

他和璇玑认识才几天，和0012阿姨也就见过一面，初更是刚来就认识的。她们算朋友吗？

好像……算吧。

“你饿不饿？”他问。

云念摇摇头。

“那你想干什么？”

云念想了想。

她从怀里掏出那把菜刀。

“刀还在。”她说，“你说下次砍人用得上。”

江寻看着那把刀。

刀刃上的血早就擦干净了，刀身被擦得锃亮。这五天里，她一定天天在擦。

“你就为了告诉我这个？”

云念没说话。

“你等了我五天，就为了说这个？”

云念还是没说话。

江寻看着她。

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刀。

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很轻：

“你是第一个救我的人。”

江寻愣住了。

“我活了十七年。”云念说，“我爹娘死得早，从小在宗门长大。那些师兄师姐，表面上对我好，背地里都叫我‘没人要的野种’。我师姐……”

她顿了顿。

“我师姐从小就欺负我。抢我的东西，撕我的衣服，打我骂我。没人管。因为她是宗主的女儿。”

江寻没说话。

“那天她把我推进妖兽群里，我掉下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云念抬起头，看着他，“那些师兄弟就站在边上，看着我掉下去。没有一个人伸手。”

她的眼睛很亮。

“我以为我死定了。”

“然后你来了。”

“你给了我一把菜刀。你让我砍死她。你替我挡了一掌。”

“你说让我等你，我就等。”

江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云念把菜刀收回去，看着他。

“你是第一个救我的人。”她说，“所以我等你。等多久都等。”

风吹过，那棵发光的树洒下点点光斑，落在她身上。

江寻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傻子。”

云念皱起眉头：“你骂谁？”

“骂你。”江寻说，“等五天，就为了说这些？你不会等我出来再说？”

“我怕你死了。”

“我没死。”

“现在知道了。”云念别过脸去，“那我走了。”

“去哪儿？”

“修炼。”她头也不回，“变强。然后砍死我师姐。”

“然后呢？”

云念停下脚步。

她没回头。

“然后还欠你的那顿饭。”

她走了。

江寻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黑衣服的背影越走越远。

走到远处，她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

“嗯？”

“你那个橘猫，”她说，“挺胖的。”

江寻愣了一下。

什么橘猫？

然后他反应过来——0521。

“你见到它了？”

“第一天就见到了。”云念说，“它从门口溜出来，问我是不是在等你。我说是。它就趴在我旁边，陪了我一个下午。”

江寻：“……”

那只死猫。

“它还说什么了？”

云念想了想。

“它说，你是个傻子。”她说，“但它押了你十点能量，让你别输。”

江寻笑了。

云念也笑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她转身，消失在远处。

江寻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站了很久。

直到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人都走了，还看？”

江寻回头。

橘猫0521趴在大门口的台阶上，正用那双黄澄澄的眼睛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橘猫打了个哈欠，“五天没回宿舍，我担心你死里边了。”

“你不是押了我十点能量吗？我死了你不就输了？”

“所以我才担心。”橘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吧，回宿舍。你那个宿主的事，路上说。”

江寻走过去，跟着它往里走。

“她刚才说你陪了她一下午？”

“一个下午加两个晚上。”橘猫头也不回，“第一天晚上她不肯走，我就趴她旁边陪她。第三天晚上又去了。那只小丫头，倔得很。”

江寻沉默了一下。

“谢谢你。”

橘猫回头看他一眼。

“不用谢。”它说，“我主要是想看看，什么样的人值得她等五天。”

“然后呢？”

“然后觉得你挺一般的。”

江寻：“……”

橘猫笑了——如果猫会笑的话。

“但对她来说，你够了。”

一人一猫走回宿舍。

推开门，橘猫跳上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

江寻坐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0521。”

“嗯？”

“你以前也救过你的宿主吗？”

橘猫沉默了一下。

“救过。”

“然后呢？”

“然后她死了。”

江寻愣住了。

橘猫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她是个很好的人。傻乎乎的，任务总是完不成，但对我特别好。”它的声音很平静，“她死的那天，我违规用本源能量救她。成功了，但被惩罚变成猫。”

“那她现在……”

“转世了。”橘猫说，“第三次了。每一世我都会找到她，陪她一段时间，然后看着她再次离开。”

江寻不知道该说什么。

橘猫回过头，看着他。

“所以你那个宿主，好好对她。”它说，“能遇到一个愿意等你的人，不容易。”

江寻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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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系统管理局的某个窗户后面，初合上笔记本。

墨渊站在她旁边。

“你觉得那个宿主，会等多久？”

初想了想。

“一辈子吧。”

“这么长？”

“她那种人，”初说，“认定了就不会改。”

墨渊没说话。

初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停下来。

“对了，源核那边有消息吗？”

墨渊的脸色变了一下。

“还在查。”他说，“有人在私吞能量。”

初点点头。

“让0973小心点。”她说，“他的事，可能没那么简单。”

墨渊看着窗外那个还站在树下发呆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也转身走了。

窗外，那棵发光的树下，江寻终于动了。

他深吸一口气——虽然系统不需要呼吸——然后往宿舍走去。

走着走着，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云念说她要去修炼，变强，然后砍死师姐。

那他呢？

他也要变强。

至少下次再违规的时候，不用写一百遍检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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