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江湖试心

自离开山间别院，黄药师便带着陈长生踏入了真正的江湖。

一路之上，他不疾不徐，既不显露绝世武功，也不与人攀谈结交，只如寻常游者一般，穿州过府，行于市井山野之间。

可陈长生心中却始终紧绷着一根弦，他比谁都清楚，这位桃花岛主看似随性而行，实则步步皆是考验。

黄药师要亲眼看一看，这少年在红尘诱惑、强权压迫、生死危难之前，究竟会露出何等本色。

两人行至一处水陆码头，此处人流混杂，鱼龙混杂，正是江湖百态最真实的缩影。

刚行至街口，便听见一阵喧嚣哭喊声传来，只见几名身着锦衣、腰佩利刃的恶仆，正围着一对老夫妇肆意推搡打骂，地上散落着被砸毁的小摊杂物，周围百姓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却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略一打听，陈长生便知缘由——当地恶霸看上了老夫妇赖以谋生的摊位，欲强占强夺，老人不肯，便遭此横祸。

陈长生心头一沉，下意识便要上前。可两世灵魂带来的沉稳让他强行按捺住了冲动，他心中暗道：我如今武功低微，贸然出手，非但救不了人，反而会引火烧身，更会被黄药师视作鲁莽冲动。

东邪一生最厌恃强凌弱，却也不喜愚勇妄行。他目光微转，趁众人目光都集中在冲突之上，悄然屈指一弹，指尖夹起一粒细小石子，以巧劲快速射出，正中为首恶仆的膝弯穴位。

那恶仆猝不及防，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疼得龇牙咧嘴，再无先前嚣张气焰。

趁此混乱，老夫妇连滚带爬地挣脱，仓皇逃离。陈长生自始至终站在人群边缘，神色平静，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看客，既未张扬，也未居功，出手隐秘，分寸恰到好处。

不远处的茶摊之上，黄药师端着一盏凉茶，目光淡淡扫过少年沉静的侧脸，眸底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赞许。

强权面前不退缩，危难之中知进退，有仁心而不逞匹夫之勇，心性已是上佳。

一路再行，两人转入一条僻静山道。行至半山腰时，林间忽然窜出三名蒙面劫匪，手持利刃，目露凶光，将去路死死拦住。“留下身上所有财物，饶你们两条性命！”黄药师负手而立，恍若未闻。陈长生挡在身前，神色戒备。劫匪很快便从黄药师怀中搜出一锭沉甸甸的纹银，眼中顿时爆发出贪婪的光芒。为首一人眼珠一转，竟将银子直接塞到陈长生手中，压低声音威逼利诱。

“小子，看你也是个机灵人！这老东西一身穷酸气，死了也不可惜。你与我等联手，杀了他，银子归你，咱们从此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岂不比跟着这糟老头子强？”沉甸甸的银子握在手中，足以让寻常人家安稳度日数年。一边是唾手可得的富贵，一边是毫无依靠、看似任人宰割的老者。这是赤裸裸的金银诱惑与背主试探。

陈长生掌心微紧，几乎没有半分犹豫，反手便将银子狠狠掷回劫匪怀中，神色冷冽，语气坚定：“不义之财，我一分不取。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让我背叛恩人，绝无可能！”他心中清楚，这一幕十有八九是黄药师刻意安排，用来试探他是否贪利忘义。即便不是，两世为人的底线也绝不允许他做出背信弃义之事。劫匪勃然大怒，挥刀便砍。黄药师指尖微抬，一缕无形弹指真气悄无声息射出，劫匪瞬间惨叫倒地，连如何受伤都未曾知晓。陈长生只当是劫匪自乱阵脚，并未多想。而黄药师心中已然明了：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此子心性之坚，远超同龄之人。

强权压之不屈，金银诱之不动，前两重考验，陈长生皆以本心安然度过。可黄药师依旧未曾表露半分收徒之意。他一生被弟子背叛，心中伤痕未愈，寻常考验，不足以让他彻底放下戒备。真正的终极考验，才刚刚开始。

是夜，天色阴沉，风雨欲来。两人寻了一处破庙暂歇，庙内蛛网密布，冷风穿堂，一片萧瑟。陈长生拾来枯木生火，火光摇曳，映照着少年沉静的侧脸。他依旧保持着一贯的沉稳，不多言，不妄动，守在黄药师身侧，分寸丝毫不乱。

便在此时，庙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而癫狂的笑声，时而狂笑，时而低喃，声音飘忽不定，令人毛骨悚然。

“我是谁……我是欧阳锋……不……我是我……”

“武功……我要武功……谁拦我，我杀谁！”

笑声未落，一道白衣白发的身影跌撞着闯入破庙，身形枯瘦，衣衫凌乱，双目浑浊却又透着一股疯魔之气，正是五绝之中的西毒——欧阳锋。只是此刻的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心机深沉的毒王，而是彻底疯癫，只认得武功，认得出仇人，却神志不清，喜怒无常。

陈长生浑身一僵，心脏骤然缩紧。

是疯癫的欧阳锋！

黄药师缓缓起身，玉箫斜持，神色淡漠：“欧阳锋，你又在此疯癫。”

欧阳锋歪着头，盯着黄药师看了半晌，忽然发出一阵尖锐怪笑：“黄老邪！你是黄老邪！打！我要跟你打！我要赢你！”

他早已不问缘由，不分是非，疯魔之下只懂动手。话音未落，身形骤然扑上，双掌乱挥，蛤蟆功的劲气狂暴涌出，却毫无章法，全然是疯癫状态下的狂攻。

黄药师眼神微沉，并不想在此纠缠，却也不愿直接展露绝对实力，以免惊世骇俗。

他故意收了几分气势，玉箫轻点，只以精妙身法游走，与疯癫的欧阳锋缠斗起来。

东邪武功博杂，身法灵动，玉箫更是使得如行云流水。

可这疯癫的欧阳锋内力雄浑，蛤蟆功霸道至极，即便毫无章法，也极具威胁。

一老一少，高手与疯子，瞬间在破庙之中激战起来。

劲气激荡，梁柱震动，尘土飞扬，火光摇曳。

陈长生被劲气逼得连连后退，心中惊骇欲绝，却又不敢上前打扰，只能在一旁焦急观望。

黄药师一边与疯癫的欧阳锋交手，一边暗中观察着少年的反应。

他要的不是逃，不是躲，而是——

在生死关头，是否舍命相护。

激战数十回合之后，黄药师故意露出一丝破绽，脚步微虚，胸口敞出半分。

欧阳锋疯癫之下，只看得一清二楚，根本不管为何，只觉得打得痛快，立刻抓住这半分机会，双掌带着刺骨寒毒，重重拍上！

“嘭——”

一声闷响。

黄药师身形剧震，踉跄后退数步，胸口闷痛难忍，一口鲜血猛然喷溅而出，洒在青衫之上，触目惊心。

“前辈！”

陈长生魂飞魄散，失声惊呼。

只见黄药师手扶梁柱，面色苍白，眼神黯淡，气息瞬间萎靡到极点，摇摇欲坠，显然已受重创。

一代东邪，竟被疯癫的西毒一掌击伤！

欧阳锋一击得手，却并未追击，只是在原地胡乱挥舞手掌，口中疯言疯语：“我赢了……我是天下第一……谁也打不过我……”

他疯疯癫癫，目光扫过陈长生，没有利诱，没有收徒，没有半句拉拢，只有凶戾与疯狂，随时可能再出手。

在疯癫的西毒面前，没有选择，没有交易，只有生死。

陈长生瞬间明白，自己此刻面临的，是最残酷、最真实的绝境。

眼前是救他性命、传他医术、悉心照料他的黄药师，如今重伤无力，随时可能被欧阳锋打死。

身后是武功恐怖至极、喜怒无常、动辄杀人的五绝高手。

他没有筹码，没有退路，更无人可求。

逃，便能活。

留，必死无疑。

这就是黄药师的终极考验：

危难真至，生死关头，你是否会弃恩义而逃？

陈长生脑中轰鸣一片，可内心深处，却有一道无比清晰的声音狂吼：

前辈救命之恩，授艺之情，若我此刻逃了，我陈长生此生不配谈恩义，不配做人！欧阳锋再凶，我也绝不退！

没有半分迟疑，他猛地扑上前，单薄的身躯一跃而起，死死挡在黄药师身前。

少年微微颤抖，却因恐惧而不退，因弱小而不屈，眼神坚定如铁。

“不准你伤他！”

“要杀前辈，先踏过我的尸体！”

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在破庙之中回荡。

这一幕，落入黄药师眼底。

那双沉寂多年、冰封如雪的眼眸，在这一刻，终于掀起滔天波澜。

下一刻，黄药师轻轻抬手，气息瞬间恢复清冽强劲。

唇角血迹散去，面色恢复如常，哪里有半分重伤模样？

他随手一挥，点穴轻出。

疯癫的欧阳锋瞬间四肢一软，昏昏睡去。

陈长生愣在原地，许久才反应过来。

原来……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考验。

原来……黄药师的受伤，是假。

原来……这数十回合交手，全是他的安排。

黄药师转过身，望着少年依旧苍白却坚定的面容，清冷孤傲的眉眼间，那层冰封多年的疏离终于融化。

他声音低沉，语气认真，竟带了几分温和：“陈长生。”

“强权压之而不屈，金银诱之而不动，危难临之而不弃，生死迫之而不变。”

“老夫一生试人无数，你是唯一一个，能在最极端的绝境之下，依旧选择舍命护主的人。”

“你的心性，与老夫所求，完全相符。”

破庙风雨欲来，庙内火光摇曳。

一场极难、极险、极残酷的终极考验，至此圆满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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