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夜班

晚上十点，清和苑小区门岗。

林野划着手机屏幕，指尖在几个招聘软件间来回切换。“夜班保安，月薪三千八。”

他对着屏幕上的数字叹了口气，锁屏，把手机丢在桌上。屏幕暗下去，倒映出一张没什么精神的年轻面孔，和身上那件浆洗得有些发硬的保安制服。

干了三个月，钱没攒下，熬夜的本事倒是见长。他打了个哈欠，看向窗外。

近郊的小区，到了这个点，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耳鸣。几盏路灯把水泥地照得惨白，偶尔有车灯划过，像夜海里晃过的船，很快又沉进黑暗里。

十一点，白班的王叔来交班。

老头拎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把值班记录本递过来。“没啥事，就三号楼李阿姨的快递，放门口架上了。”他顿了顿，摸出根烟点上，火光在昏暗的亭子里亮了一下。“对了，小林。”

“嗯？”林野正核对记录。

“后半夜，尤其是十二点往后，”王叔吸了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皱纹很深的眼窝，“没啥要紧事，别出这亭子。西北角那个地下车库的入口有点黑……尽量别往那儿凑。”

林野抬起头。王叔的表情在烟雾后面，看不太真切。

“听见啥动静，也别瞎好奇。”王叔补了一句，声音不高。

“王叔，您还信这个？”林野乐了。他想起老家村里那些关于水鬼、山精的传说，都是老人家拿来唬小孩的。

“信不信的……防着点总不是坏事。”王叔说着，弯腰从自己带来的布袋里摸出瓶矿泉水，塞进保安亭抽屉。“夜里渴了喝这个，提神。”他手指点了点瓶身。

林野瞥了一眼。只是瓶普通的矿泉水嘛，瓶身上还歪歪扭扭贴了条细长的黄纸，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边角，用红笔画了些他看不懂的扭曲线条。

“这啥东西？”

“老家的土方子。”王叔已经拎起包，推开了门，夜风灌进来。“走了，你精神着点。”

门关上，亭子里又剩下林野一个人。他拉开抽屉，拿起那瓶水看了看，黄纸边缘毛毛糙糙。

他摇摇头，把水扔回抽屉。土方子？估计是老头从哪个垃圾堆里捡来的破烂。他撇撇嘴，没当回事。

十一点五十。

小区里最后几扇亮着的窗户也暗了下去。风不知什么时候变了向，从西北边贴着地面卷过来，吹得亭子窗户吱呀轻响。

那风带着一股味儿，不像草木泥土气，倒有点像……林野皱了皱眉，像菜市场收摊后，地上积水混着烂菜叶子的腥气。

他拿起手机，想看看工作群有没有消息，却发现信号格在空的一格和微弱的两格之间闪烁。点开一个常看的视频，加载圈转了会儿，卡住了。

“破信号。”他嘟囔一句，顺手点开监控屏幕。

十六个格子，大部分是静止的楼道、空荡的路面。他目光扫到西北角车库入口那个画面时，停了一下。

画面里，惨白的地面照明灯照着水泥坡道。坡道尽头是深不见底的黑。

没什么异常。不对。林野凑近了些。画面边缘，靠近摄像头的地方，似乎蒙着一层极细的、跳动的小点，像老电视的雪花。很淡，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

是摄像头故障？他切换了另外几个对着路面的摄像头，画面清晰。

就这一个有问题。李昭有些疑惑。

他盯着那格子看了几秒，起身，从墙上取下橡胶巡逻棒和强光手电。他推开保安亭的门，那带着腥气的风立刻扑在脸上。他缩了缩脖子，朝西北角望去。车库入口像个沉默的黑洞，一点光都透不出来。声控灯都没亮。

也许真是坏了。他想着，心里那点被王叔勾起来的不安，混合着对扣工资的担忧（摄像头坏了不上报，搞不好要赔），让他有点烦躁。他决定走近点看看。

刚迈出两步。

咔。

极其细微的一声，从他裤兜里传来。

林野愣住，摸出手机。屏幕自动亮了，上面显示的时间，从“23:59”跳成了“00:00”。

就在那一瞬间，所有声音消失了。

不是安静的消失，是“抽空”。远处高架上永远隐约存在的车流嗡鸣，草丛里夏夜本该聒噪的虫声，甚至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响——全都没了。整个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他自己骤然放大、擂鼓一样的心跳，咚咚，咚咚，撞着耳膜。

他僵在原地，手还握着冰凉的手机。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对讲机突然在他腰间炸开。

“刺啦——刺啦——”

电流的爆音尖锐刺耳，紧接着，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不是平日里同事粗声大气的吆喝，而是一个奇怪的叫声。

不似狗叫也不似猫叫。林野形容不出来，很怪异。

抽抽噎噎，时高时低，夹杂着听不清词句的、气若游丝的絮语。那叫声隔着电流的杂音，显得格外遥远，又格外清晰，像一根冰冷的针，顺着耳朵往里钻。

方向，正是西北角那个黑洞洞的车库入口。

林野喉咙发干，头皮一阵阵发麻。他想起了王叔的话，还有抽屉里那瓶贴着黄纸的水。他该退回亭子里，锁上门，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对，就这么做。他只是个拿三千八工资的保安，不是警察，更不是电影里的英雄。

他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裤兜里一阵异常的震动。

不是手机。是那根硬橡胶的巡逻棒，隔着裤子的布料，清晰地、持续地颤动着，像里面装了只苏醒的蜜蜂。

与此同时，保安亭里传来“啪”一声轻响。

林野猛地扭头。

透过玻璃窗，他看见自己刚才拉开没关严的抽屉缝隙里，正透出一层朦朦胧胧的、绝不属于手机屏幕光的、微微泛黄的光晕。

是那瓶水。

瓶身上那张歪扭的黄纸，此刻正像烧着的纸钱边缘一样，亮起暗红的光，一明，一灭。抽屉被那光映着，随着它的脉动，一开，一合，发出规律的轻响。

嗒。嗒。嗒。

像倒数。

车库深处，那怪异的叫声，顺着死寂的夜风，飘了过来。更近了。

林野握着巡逻棒的手，掌心全是冰凉的汗。橡胶传来的震动，一下，一下，敲在他的指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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