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这只是个开始

闫子龙已有半载未踏回村子，此番折返，只为寻舅舅文斌拿个主意。

在村里，文斌的名头是靠实干挣来的。他是第一个搭起蘑菇大棚的人，攥着第一笔现钱时，没想过藏私。村里后生想学种菇技术，他搬个小马扎蹲在田埂边，从菌种配比讲到除虫技巧，一讲就是大半天，连自家灶火灭了都浑然不觉。老辈人念他的好，路过村口总不忘塞把刚摘的豆角、黄瓜，说一句 “文斌是咱村的福气”。

在子龙眼里，舅舅是活成了 “榜样” 的人。可这份念想，在他推开院门的瞬间，碎得彻底。

梧桐树下的身影瘦得脱了形。盛夏的日头烤得柏油路面发软，舅舅却套着件洗得泛白的红秋裤，古铜色的秋衣领口磨出了毛边，最扎眼的是那枚串在红绳上的钢镚 —— 被磨得发亮的孔眼，像只盯着天的眼睛，挂在他脖颈上晃悠。

“舅舅。” 子龙的声音轻得像风。

文斌没应声，目光黏在天边的云霞上。那云霞被夕阳烧得焦红，像一摊化不开的血，他看得入了神，连子龙走近了都没察觉。

“舅舅！”

“哎。” 文斌缓缓转头，眼窝陷得深，眼白里爬着红丝。他抬手拍了拍子龙的肩，掌心的温度凉得惊人，“你看那夕阳，多艳啊。”

子龙喉结动了动，盯着那身不合时宜的秋裤，又瞥向那枚钢镚：“大天热的，您怎么穿这个…… 还有这钢镚，您挂着做什么？”

“病了。” 文斌扯了扯嘴角，笑比哭还难看，“怕是好不了了。”

子龙的脚像钉在了泥地里，风卷着梧桐叶擦过裤脚，凉得刺骨。后来母亲坐在炕沿上说的那些话，他听得模模糊糊：尿毒症，每周三次透析，这些年挣的积蓄，早像水一样淌进了医院里。

他不懂这病有多疼，却懂 “钱花完了” 这四个字的重量。

“我学不进去了。” 子龙盯着舅舅憔悴的脸，憋了许久的话终于冲了出来，“我想退学，出去挣钱。”

文斌沉默了许久，指尖摩挲着脖颈上的钢镚，半晌才点头：“出去闯闯也好。只是你想好了，要去做什么？”

“干什么都行，能挣钱就行。” 子龙的语气里藏着一股韧劲，像田埂上的狗尾巴草，风再大也不肯折。

文斌颤巍巍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条，字迹被汗渍晕了点边：“去 D 市，找一品堂饭庄的申明。他是我老乡，兴许能帮你一把。”

子龙磨破了嘴皮子，才说服母亲松了口。退学手续办得仓促，那天的日头毒得很，他骑着单车，车轮碾过晒得发烫的乡路，一路往 D 市赶。

车水马龙的 D 市，是子龙从未见过的模样。高楼挤着高楼，车流追着车流，风里裹着饭菜的香、汽车的尾气，吹得他心里发慌。他按着地址找到一品堂饭庄，推开门时，空调的凉气裹着茶香扑过来，却没冲淡他心头的局促。

“您好，我找申明叔叔。” 他对着柜台后的服务员说。

对方头也没抬，挥了挥手：“早走了，回老家了。”

子龙的心猛地沉下去，指尖攥得车钥匙发皱。

“小伙子，过来聊。”

一道温和的声音传来。穿着白衬衫、系着蝴蝶结领结的女人走过来，领口别着枚小巧的胸针，眉眼舒展。她是饭庄的人事主管蓝薇，也是申明的老乡。得知子龙的来历，她看着这张满是倔强又藏着局促的脸，心软了：“申明走了，不过你要是不嫌弃，先留下来做服务员吧。从基础干起，总能挣到钱。”

“我愿意！” 子龙连忙应下，声音里带着点哽咽。

接下来的日子，子龙像台停不下来的机器。后厨的碗筷堆成山，他抢着洗，瓷碗磕在池沿上响得脆；前厅的地面沾了油渍，他蹲在地上擦，膝盖蹭得发疼；客人要添茶加饭，他跑得比风快。

蓝薇看在眼里，没过多久便把他调到了前厅点餐。

正午的饭庄坐得满满当当，子龙端着点菜单，笑着走到一张餐桌前：“您好，请问几位？”

“三位。” 穿吊带裙的女生抬了抬下巴，指尖飞快在菜单上划了一圈，报了一串菜名，连眼皮都没抬。

“您点的菜有些多，三位怕是吃不完，要不要减两道？” 子龙好意提醒。

女生猛地抬眼，眉头皱成一团，语气尖得像针：“吃不吃得完，关你什么事？服务员做好你的事，少多管闲事！”

“浪费粮食不好。” 子龙攥紧了点菜单，语气硬了起来，“你看着还是学生，花的是父母的钱吧？他们挣钱不容易，你这样浪费，不心疼吗？”

“你敢管我？” 女生腾地站起来，指着子龙的鼻子，“去叫你们经理来！我今天倒要看看，是不是允许你这么对顾客说话！”

蓝薇快步走过来，脸上堆着笑，对着女生连连弯腰：“苏小姐，实在抱歉，这是新来的服务员，不懂规矩，我替他给您道歉。” 她转头看向子龙，眼神里带着急，“快道歉。”

子龙的脸涨得通红，指尖抠着菜单边缘，指节泛白。他明明没做错，凭什么要低头？可看着蓝薇为难的神色，看着周围客人投来的目光，他终究还是咬着牙，挤出两个字：“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就完了？” 女生冷哼一声，抓起桌上的帆布包，转身就往外走，“这饭，我不吃了！”

店门被甩得哐当作响，风卷着热浪灌进来。

蓝薇拍了拍子龙的肩，声音轻了些：“我知道你没错。可在这店里，有时候，讲理不如顾全大局。”

子龙望着门外川流不息的人群，阳光晃得他眼睛发酸。他攥着那枚从菜单上掉下来的菜牌，忽然明白，这座城市的规则，从来不是他想的那样 —— 不是你守着道理，就能换来同等的回应。

舅舅脖颈上的钢镚还在晃，而他的路，才刚刚踩上第一块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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