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并未驱散寒意,反而将昨夜的恐惧照得无所遁形。
张翠花一夜未眠,眼窝深陷,唇上起了燎泡。她坐在堂屋的圈椅里,那把铁剪子就压在腿下,冰冷的金属触感是她唯一的依靠。丫鬟春桃端着洗脸水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吓得手一抖,铜盆“咣当”一声砸在地上,水溅了一地。
“夫人……您这是……”春桃战战兢兢地去捡碎瓷片。
“别捡。”张翠花声音嘶哑,眼神却像钩子一样扎在春桃的手腕上。
春桃缩回手,下意识地把手腕往袖子里藏了藏。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带着几分心虚的瑟缩。
张翠花的心猛地一沉。昨夜陆由甲的暗示还在耳边回响——“圆”,那是锁,也是圈套。难道这宅子里,除了贼,还有帮凶?或者说,这贼根本就不是外人?
这时,隔壁王婆子又颠颠地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个平日里爱嚼舌根的婆姨。她们一进门,目光就像探照灯一样在张翠花空荡荡的手腕上扫了一圈,脸上堆起假惺惺的关切。
“哎哟翠花妹子,脸色咋这么差?昨晚没睡好吧?”王婆子凑上前,那股子脂粉味混着汗酸气扑面而来,“我跟你说,这镯子丢了还能再打,身子骨可是自己的。昨儿那差役说得也在理,莫不是你自己忘了……”
“我没忘。”张翠花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像冰碴子一样冷,“我睡着时还摸着呢。”
王婆子被噎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转身和旁边的婆姨交换了个眼神,那眼神里写着“果然疯了”四个字。
张翠花看着她们,昨夜那个无形的贼似乎化作了实体,就藏在这些熟悉的笑脸后面。她感到一阵恶心,胃里翻江倒海的。她猛地站起身,腿下的铁剪子“哐当”掉在地上。
众人的目光瞬间都被吸引到了那把寒光闪闪的剪刀上。
气氛一时凝固。
就在这时,院门口又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陆由甲不知何时来的,正倚在门框上。他今天看起来更邋遢,破夹袄的棉絮被露水打湿,一绺绺地贴在身上。他没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用那根草茎在地上画着圈,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王婆子一见他就来气,昨儿没打成,今天又送上门来了。“晦气东西!昨儿没挨够打是吧?滚滚滚!”她抄起门闩就要往外冲。
“让他进来。”张翠花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疲惫与坚决。
王婆子愣住了,手停在半空:“翠花,你这是做啥?这疯子身上有跳蚤,晦气!”
“我说,让他进来。”张翠花盯着陆由甲,一字一顿地说道。她要看,要看这个疯子到底要做什么。昨夜那个洞悉一切的幽灵,此刻又要以何种疯癫的姿态,撕开这宅子的遮羞布?
陆由甲似乎听懂了。他抬起头,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越过众人,直直地落在张翠花脸上。他没有动,只是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把嘴里叼着的草茎拿下来,然后用那两根乌黑的手指——昨夜演示开锁的那两根手指——捏住了草茎的两端。
“圆……”他磕磕巴巴地说着,双手猛地一撑,那根草茎竟在他手中弯成了一个完美的圆环。
紧接着,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拿着那个草环,摇摇晃晃地走向堂屋中央放置的一盆炭火。那是用来取暖和熏香的铁盆,炭火明明灭灭。他走到盆边,并没有把草环扔进去,而是蹲下身,将草环对准了炭火上方腾起的烟雾。
草环在烟雾中旋转,像个诡异的法器。
众人都看傻了,连王婆子都忘了骂人。
陆由甲忽然松开手,草环掉在炭火旁,并没有燃烧。他却用手指戳了戳炭灰,然后从灰里扒拉出几颗昨夜烧剩下的核桃。他拿起一颗,放在掌心,用大拇指和食指——就是那两根演示开锁和摘镯子的手指——用力一捏。
“咔嚓。”
干透的核桃壳应声碎裂,露出饱满的果仁。
他剥开壳,却没有吃,而是颤巍巍地将那枚完整的果仁举了起来,送到张翠花眼前。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嘴唇哆嗦着,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硬……壳……软……心……”
张翠花浑身一震。
这不是疯话。这是谜语。
坚硬的外壳,包裹着柔软的内里。就像她的金镯子,坚硬冰冷,却包裹着她对夫君的情意和对地位的执念。也像这宅子,高墙大院看似坚固,内里却可能已经腐朽。
更像是……一个人。
一个外表看起来老实巴交、唯唯诺诺,内里却藏着贪婪与胆大包天之心的人。
昨夜那两短一长的敲门声,不是暗号,是试探。试探主人是否真的睡熟,试探这宅子的防御是否真的如传闻般严密。能做到这一点,绝不可能是完全陌生的外人,必须是熟悉这宅子作息、熟悉林茂才离家时间、甚至熟悉她佩戴镯子习惯的人。
张翠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角落里的春桃。那丫头从她进门起,眼神就一直在躲闪。而且,刚才捡碎瓷片时,那手腕上的淤青……
陆由甲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他猛地将手中的核桃仁扔进嘴里,嚼得咯吱作响,然后站起身,拖着步子走到了春桃面前。
春桃吓得脸色惨白,后退一步,想要躲进王婆子身后,却被陆由甲那双眼睛钉在原地。
陆由甲没有碰她。他只是围着春桃转了一圈,像一只审视猎物的秃鹫。转到第三圈时,他忽然停下,伸出那根乌黑的手指,并没有指向春桃的手腕,而是指向了她腰间系着的围裙带子。
那是一条崭新的蓝布围裙,显然是最近新做的。带子在腰间系了一个死结,勒得很紧。
陆由甲盯着那个结,喉咙里发出古怪的笑声:“嘿……嘿嘿……”
然后,他做出了那个标志性的动作——大拇指和食指在空中捏合,对着春桃腰间的死结,轻轻一拧。
那个动作,与昨夜他对着门闩锁芯的动作,一模一样。
张翠花明白了。
金镯子卡得死紧,寻常手段摘不下来。唯一的办法,就是在主人睡熟后,用特殊的工具,从侧面巧妙地发力,撑开微小的缝隙,将其褪下。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极其稳定的手法,就像解开一个复杂的绳结,或者……捅开一把复杂的铜锁。
而春桃,作为贴身丫鬟,伺候她脱衣就寝,最清楚镯子从未离身;作为这宅子里的一员,她最熟悉门户的开闭时间;作为最不被怀疑的下人,她拥有进出内室而不被起疑的便利。
所有的线索,在那个“圆”字里闭合,在那个捏锁的动作里清晰。
王婆子也觉出不对劲了,她眯着眼打量春桃:“丫头,你围裙咋系这么紧?勒得慌不?”
春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夫……夫人……我……我没有……”
陆由甲却不再看她。他转身走到门槛边,弯腰捡起那半块昨天被扔掉的干硬饼子,揣进怀里,然后拖着那双破鞋,摇摇晃晃地走出了林家大门。
走到院门口时,他回过头,隔着乱发,深深地看了张翠花一眼。那一眼,不再是疯癫,也不再是冷漠,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神色,仿佛在说:你看,这就是你要的真相。
张翠花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春桃,又看了看陆由甲消失在晨雾中的背影。她没有感到丝毫快意,只有无尽的寒冷从脚底升起。
镯子找到了,藏在春桃的枕头芯里,果然还在。可夫君临行前的嘱托——“看好家”——却碎得比那核桃壳还彻底。
她忽然想起陆由甲刚才嚼核桃的声音,那么清脆,那么决绝。
在这个院子里,谁是那坚硬的壳,谁又是那柔软易碎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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