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县林家寨村西头的土地庙檐下,常年蜷着一个疯子乞丐,名唤陆由甲。
寨里人没人记得他从何处来,只知三年前一场大水过后,这人便流落至此。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满脸污垢,一双草鞋烂了大半。白日里游荡街市,捡剩饭、啃冷馍,时而对着空气喃喃自语,时而拍手傻笑,疯疯癫癫,不知寒暑。
在林家寨百姓眼中,陆由甲就是最底层的愚氓痴汉,是人人可以戏谑、驱赶、无视的蝼蚁。
这日,寅时刚过,林家寨的鸡还没叫透,一声凄厉的哭嚎便硬生生撕裂了黎明前的薄雾。
不是那种嘤嘤抽泣,是撕心裂肺的嚎,带着一股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的狠劲,从林家那朱漆剥落的大门里炸开。前院后院的黄狗被这声音勾得发了狂,此起彼伏地齐吠起来,一时间,整个林家寨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又疼又乱,原本静谧的清晨瞬间沸反盈天。
“我的镯子啊——那是俺娘留的底子,俺夫君挣的脸面啊——没了啊——”
张翠花披头散发地坐在榻边,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的圆脸此刻扭曲得不成样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双手死死攥着那只空荡荡的左手腕。那截白生生的腕子上,只剩一道浅浅的肉痕,那是长年佩戴镯子留下的印记,如今却成了失物最刺眼的证明。
最先闻声赶来的是隔壁的王婆子。她裹着厚棉袄,趿拉着布鞋,一路小跑过来,没等系好衣带就冲进了院子。“哎哟我的翠花妹子,这是咋了?大清早的撞了什么邪?”
一进堂屋,那股子脂粉气混着汗味儿的暖香还没散尽,王婆子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倒抽一口凉气。张翠花那副寻死觅活的架势,哪像是丢了个镯子,简直像是天塌了半边。
“婆子……我的镯子……没了……”张翠花抬起泪眼,右手死死扣着左手腕,指节都捏得发白。
“莫急莫急,好好想,是不是夜里摘了忘在妆奁匣子里?或是掉进被褥缝儿里了?”王婆子嘴上劝着,眼睛却跟探子似的,飞快地扫过拔步床底、红木柜缝,甚至连窗台上那只青花瓷瓶后面都没放过。可屋里除了凌乱的被褥和满地狼藉,哪里有金灿灿的镯子影子。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张翠花猛地抬头,眼珠子通红,像是要滴出血来,“我睡时还摸着呢!那是卡死的圈口,没大力气根本摘不下来,咋能丢?就是遭了贼!昨夜定是遭了贼!”
这话一出,院子里看热闹的乡邻顿时炸开了锅。林家寨虽不算夜不闭户,但也从未出过这种入室偷金镯子的胆大贼人。更何况,张翠花的男人林茂才在外头经商,手里有些银钱,这宅子虽说不上固若金汤,但也是三进的院子,高墙大院,寻常蟊贼翻墙入院尚且不易,还能悄无声息地摸到内室摘走镯子?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翠花,你可莫要冤枉了好人,”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昨夜谁听见动静了?”
“就是,那镯子戴得死紧,没个巧劲儿还真弄不下来……”
半个时辰后,衙门的两个差役总算晃晃悠悠地来了。一个叼着牙签,一个打着哈欠,腰间的铁链子随着步伐叮当作响,却半分威严也无。进了屋,两人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听着张翠花哭哭啼啼地复述了一遍经过,又在屋里象征性地转了两圈,踢了踢床底下的灰尘,见地上连个陌生的脚印都没多出来,脸色便冷了下来。
年长的那个差役啐出牙签,斜眼瞅着张翠花:“张大嫂,你这深宅大院的,若真有江洋大盗进来,岂会只拿你一个镯子?莫不是你自己摘了忘了地方,或是手头紧当了出去,反倒赖了贼名?”
这话尖酸刻薄,戳得张翠花心口生疼。她猛地从榻上扑下来,死死扯住那差役的袖子,指甲几乎掐进布料的纤维里:“官爷!我不敢欺瞒!那镯子上有‘福寿’暗纹,是我夫君特意找匠人打的,我视若性命,日日戴着,怎会乱放?定是贼!定是昨夜趁我睡熟摸进来的贼!”
差役被她扯得厌烦,用力甩开袖子,留下一道油亮的指甲印。“行了行了,知道了。这事儿我们记下了,回去禀了县太爷再说。”说罢,两人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一院子尴尬的静默。
谁都知道,这“记下了”,多半就是石沉大海的前奏。一个疯婆子的金镯子丢了,比起县衙里堆积如山的税赋和斗殴案子,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
日头渐渐升高,惨白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带着几分慵懒的暖意,却半分也化不开堂屋里凝结的愁云惨雾。张翠花的哭声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像是耗尽了力气。乡邻们看够了热闹,三三两两地散去,只剩下几个平日里走得近的婆姨留下来劝慰,可话里话外,却总绕不开那镯子的成色和价钱,听得张翠花愈发心烦意乱。
午后的时光缓慢得如同凝固的浆糊。张翠花呆坐在榻上,目光空洞地望着自己的手腕,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金镯子沉甸甸的触感。夫君林茂才半月前才出门走货,临行前还握着她的手腕说,这镯子是给他撑场面的,待他回来,还要给她打一副更重的耳坠子。如今镯子丢了,夫君回来若是问起,她该如何交代?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院门口歪歪斜斜地晃进来一个人影。
那人衣衫褴褛,最外面那件破夹袄的棉絮从裂缝里钻出来,黑得发亮,不知沾染了多少年的油污尘土。头发结成了一绺一绺,脸上黑一道灰一道,唯有那双偶尔从乱发后头瞥出来的眼睛,亮得吓人,像是在脏污的雪地里燃着的两点鬼火。
是陆由甲,陆疯子。
此刻他似乎刚从墙角的太阳地儿里醒来,脚步虚浮地蹭进了林家的院子,鼻子抽动着,大概是闻到了厨下倒掉的剩粥味儿。
“滚!晦气东西!”留在屋里陪着的李家婆姨最先看见他,立刻抄起门后的笤帚,作势要打,“我家正遭难,你来触什么霉头!”
陆由甲却不躲,只是仰起那张脏得看不清五官的脸,目光越过笤帚的枝杈,直勾勾地落在堂屋内张翠花那红肿的眼睛上。他喉咙里发出几声“嗬…嗬…”的怪响,像是想说话,又像是被浓痰堵住了气管,胸口剧烈起伏着。
“赶、赶……”他终于憋出一个字,舌头却像是打了结,在嘴里搅动着,含混不清,涎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在下巴上拉出一条银亮的细丝。
“赶你娘的魂!”李家婆姨骂得更凶,笤帚疙瘩扬得老高,眼看就要砸到他身上。
一直呆坐的张翠花却忽然止了哭。她男人林茂才临走前曾私下嘀咕过,说这疯子虽看着脏乱不堪,但那眼神里有股子说不出的清亮,不像全然糊涂的人,让他莫要轻易招惹。此刻,看着陆由甲那双死死盯住自己手腕的眼睛,张翠花心头莫名一跳,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穿透皮肉、直抵骨髓的寒意。
“罢了。”张翠花哑着嗓子开口,拦住了婆姨。她从怀里摸出半块早上省下的干硬饼子,隔着老远厌恶地扔到陆由甲脚边,“拿去,快走。”
饼子“啪嗒”一声落在尘土里,沾上了灰土。奇怪的是,陆由甲并没有急着去捡。他像是没看见那块饼子,反而往前又蹭了一步,目光依旧钉在她那只空无一物的左手腕上,仿佛那里有什么看不见的戏法正在上演。
他缓缓抬起自己乌黑枯瘦的手,那手上满是冻疮和污垢,关节粗大变形。他在半空中颤巍巍地比划了一个圆圈,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然后大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对着虚空做了个“摘取”的动作——那动作极轻,极缓,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不像是模仿,倒像是回忆。
“圆……圆……”他磕磕巴巴地挤出一个字,口水顺着下巴滴到破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李家婆姨举着笤帚愣住了,张翠花也愣住了。
这疯子,他到底在说什么?圆?镯子是圆的,这谁不知道?可他那手势,分明不是在比划镯子的大小,而是在演示一种极其刁钻的发力方式——如何用两根手指,从一个活人的手腕上,无声无息地褪下一个卡得很紧的金环。
“滚!疯言疯语的,触了霉头还想挨打不成?”李家婆姨终于回过神,一把将陆由甲推出门外。
陆由甲踉跄着摔在门槛外的青石板上,那半块饼子滚到了他手边。他也不恼,慢慢爬起来,捡起饼子塞进嘴里,用那残存的牙齿费力地磨着,含糊地咀嚼着。一边嚼,一边用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透过额前油腻的乱发,再次投向院内呆若木鸡的张翠花。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投射在林家的照壁上,像一只匍匐在地、随时准备扑食的兽。
张翠花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她忽然觉得,这疯子刚才那个动作,不像是在讨吃的,也不像是疯话。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癫,只有一种洞若观火的冷静。他仿佛在告诉她:我知道镯子是怎么没的。
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在暮色降临前的最后一刻,像是在重复那个词。
“圆……”
风穿过院门,卷起地上的尘土,带着初冬刺骨的凉意。张翠花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感觉那空荡荡的手腕上,似乎又传来了一阵冰凉的触碰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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