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九月将至

端木守安再次醒来，是被窗外过于明亮的晨光晃醒的。

他皱着眉，下意识地想抬手挡光，却发现手臂沉重得不像自己的，肌肉深处传来那种剧烈运动后的酸软，还混杂着一种更深层次的、仿佛每一根骨头都被拆开又重新组装过的、微妙的“错位感”和“充盈感”。

他慢慢睁开眼。

视线还有些模糊，但能看清熟悉的、自家屋子的房梁。空气里飘着草药味和米粥的香气，混合着雨后泥土的清新。窗外传来隐约的、铲子刮过地面的声音，还有低低的交谈，是村民们已经在清理废墟了。

他眨了眨眼，适应光线，然后试着动了动脖子。

嗯，能动。虽然有点僵。

他想撑起身子坐起来，手肘刚用力——

“嘶……” 一阵清晰的、源自胸口和四肢百骸的酸麻刺痛让他倒抽一口凉气，瞬间出了一身薄汗。身体内部，尤其是小腹丹田的位置，有种空荡荡的、却又隐隐发热的奇异感觉，仿佛一个刚刚被猛火灼烧过、此刻余温尚存的炉膛。

他想起了昨晚（或者是前晚？）的一切。混乱的九色光，撕裂的痛，云梦那双冰冷的异色瞳，还有最后……那个银发的身影，和那句“我的人”。

记忆回笼，带来一阵强烈的不真实感和后怕。他居然没死？而且，云梦真的变成了人？还说要姓端木？

这都什么事儿……

他缓了缓，等那阵酸麻刺痛过去，才又尝试着，用更慢、更轻柔的动作，一点点把自己从床上挪起来。动作间，他感觉自己的头发似乎……有点不对劲。

不是长短问题，是手感。以前他的头发虽然不算特别柔软，但也很顺服。现在摸上去，发根处似乎特别“韧”，而且头顶偏后的位置，好像……多了两个奇怪的旋？不是平常那种扁平的旋，而是有点……立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发根底下微微顶起来，让那一小片头发自然地、顽固地竖着，形成两个小小的、毛茸茸的突起。

他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也顾不上身上的酸疼了，猛地扭头看向床边——那里有个母亲平时放针线杂物的小木箱，箱盖上嵌着一块边缘磨损的、模糊的水银镜。

他凑过去，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看向镜中。

然后，他愣住了。

镜子里的人，确实是他，端木守安。五官轮廓没变，依旧是那双偏圆的、带着点书卷气的眼睛，挺直的鼻子，略显单薄的嘴唇。但……好像又有哪里不一样了。

皮肤似乎比以前更……干净？不是白，而是一种透着健康血色的、仿佛被最细腻的玉石从内而外温养过的润泽感。原本因为熬夜和青春期偶尔冒出的几颗痘痘消失无踪，连小时候淘气摔跤留下的浅浅疤痕都淡得几乎看不见。眉眼似乎也舒展了些，少了点之前的懵懂和隐约的愁绪，多了几分……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沉静通透的味道。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头发。

他原本是偏细软的黑发，此刻颜色似乎深了些，在光线下泛着一种极其健康的、鸦羽般的墨色光泽。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头顶——就在他刚才摸到的地方，靠近后脑勺偏上一点的位置，对称地、突兀地，竖着两小撮头发！

那两撮头发像是被无形的发胶精心打理过，又像是本身就有极强的“弹性”和“生命力”，从发根处就精神抖擞地直立起来，形成一个非常自然的、毛茸茸的、尖端微微向后弯曲的弧度。远远看去，活像两只……竖起来的、警惕的、毛茸茸的兽耳！

端木守安：“！！！”

他猛地抬手，去按那两撮不听话的头发。触手处，发根果然异常坚韧，带着一种奇异的、温热的活力，无论他怎么用力往下压，只要一松手，它们立刻“噌”地一下弹回去，重新竖得笔直，甚至因为被按过，顶端那点微卷的弧度还调皮地抖了抖。

他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表情从震惊到茫然，再到一丝崩溃。

这算什么？九色灵韵暴走的后遗症？头上长角（虽然是头发伪装的）？这让他怎么见人？！开学了怎么办？！顶着俩“猫耳朵”去学校吗？！虽然仔细看只是头发造型奇特，但这造型也太别致了吧！走在路上回头率百分之一千！

就在他对着镜子里的“新造型”欲哭无泪时，房门又被轻轻推开了。

还是那身纤尘不染的素白古袍，银发如瀑，异色瞳在晨光中清澈流转。云梦（人形）端着一个粗瓷碗走了进来，碗里是冒着热气的、熬得糯糯的小米粥，上面还飘着几粒红枸杞。

他一眼就看到端木守安正对着镜子，一脸生无可恋地折腾自己头顶那两撮头发，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

“别费劲了，按不下去的。” 他走到床边，把粥碗放在床头小几上，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这到底怎么回事？！” 端木守安猛地转过身，也顾不上身上疼了，指着自己头顶，表情悲愤，“我怎么变成这样了？！”

云梦在他床边坐下，暮紫色的尾巴很自然地卷过来，搭在床沿，尾端的星云雾气懒洋洋地流淌着。他打量了一下端木守安，尤其是那两撮竖起的头发，异色瞳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满意的神色。

“灵韵初步归位，肉身被淬炼，自然会有外显。” 他慢条斯理地说，伸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其中一撮“头发耳朵”的发梢，那撮头发似乎感应到同源的气息（？），竟然讨好地在他指尖蹭了蹭！“你体内九色灵韵驳杂，虽被强行压入窍穴，但彼此冲突调和间，气息外溢，影响发肤，再正常不过。尤其你之前毫无根基，骤然承受，有点‘特别’的变化，不奇怪。”

他说得轻松，端木守安却听得心惊肉跳。“特别的变化”？这是特别吗？这是奇葩好吗！“那……这玩意儿能变回去吗？什么时候能下去？”

“唔……” 云梦收回手，托着下巴，作思考状，“等你什么时候，能完全掌控体内任意一色灵韵，让它听你话，这外溢的气息自然就收敛了。或者，等九色灵韵在你体内找到平衡，自行稳定，大概也就下去了。”

“……” 端木守安眼前一黑。掌控任意一色？他现在连那九色玩意儿在哪儿、是什么都搞不清楚！找到平衡？天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这不就意味着，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要顶着这对“招风耳”过日子了？！

“而且，” 云梦又补充了一句，异色瞳里闪过一丝狡黠，“我觉得挺好看的。有生气，像……” 他顿了顿，没说完，但端木守安直觉他没说出来的不是什么好词。

像什么？像刚长耳朵的小动物吗？！

端木守安绝望地倒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包括那对不听话的“耳朵”。不想见人了。

“行了，别装死。” 云梦用尾巴尖戳了戳被子卷，“先把粥喝了。你昏睡了一天一夜，灵韵归位消耗的是你的本源精气，得补回来。”

被子卷蠕动了一下，没动静。

云梦也不催，就坐在旁边，好整以暇地玩着自己的暮紫尾巴尖，星云雾气在指尖缭绕，变幻出小小的、会发光的蝴蝶。

过了一会儿，被子掀开一条缝，露出端木守安半张生无可恋的脸。“……我姐我哥他们怎么样？”

“都活着，轻伤，在休养。” 云梦言简意赅。

“……村里呢？”

“死了些人，房子塌了些，在收拾。” 语气依旧平淡。

“……那个……蚕山里的东西？”

“缩回去了，暂时不敢动。” 云梦瞥了他一眼，“有我在，它出不来。”

端木守安沉默了。虽然云梦说得轻松，但他能想象那一夜的惨烈。死亡，破坏，还有眼前这个家伙……为了保护他们，变成人，甚至可能动用了某种代价不小的力量。

他慢慢坐起来，身上的酸痛似乎也因这沉重的现实而显得微不足道了。他端起那碗还温热的粥，小口小口地喝起来。粥熬得很烂，带着小米天然的香甜，枸杞微甜，暖暖地流入空荡荡的胃里，驱散了些许寒意和虚弱。

“你……” 他喝着粥，含糊地问，“以后就……这样了？不回去了？” 他指的是变回狐狸。

云梦歪了歪头，银发滑落肩头：“看心情。人形方便些。而且，” 他异色瞳看向端木守安，目光里带着点理所当然，“你不是要开学了吗？我这样子，跟你去学校，应该……不突兀吧？”

“噗——咳咳咳！” 端木守安一口粥差点喷出来，呛得直咳，“跟、跟我去学校？！你去学校干嘛？！”

“看着你。” 云梦答得理所当然，甚至还掰着手指头数起来，“你灵韵初定，易受外邪侵扰，也易受情绪波动影响失控。学校人多眼杂，气息混乱。我得跟着，以防万一。而且，你们人族的‘学堂’，我还没见过，去看看。”

端木守安：“……” 他看着眼前这张美得不像真人、还自带异色瞳和狐尾（虽然收起来了但谁知道会不会露馅）的脸，想象着他出现在县一中教室里的场景……那画面太美他不敢看。

“不行！绝对不行！” 他斩钉截铁，“你这模样，去了会被围观的！而且你没户口没学籍，怎么进去？”

“模样可以改。” 云梦不以为意，随手在脸前一拂，一层极其淡薄的、暮紫色的雾气掠过，他的五官瞬间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依旧是好看的，但少了几分惊心动魄的妖异，多了点属于人类的、略显清秀的俊朗，异色瞳也变成了普通的深褐色。虽然气质依旧出众，但至少不那么“非人”了。“这样行吗？”

端木守安目瞪口呆。这、这幻术也太好用了吧？！

“至于进去……总有办法。” 云梦收回幻术，变回那张妖孽脸，语气轻松，“你不用担心。我说了，要姓端木的。家里人送弟弟上学，天经地义。”

“……” 谁跟你是家里人！端木守安内心咆哮，但看着对方那双写满“我说了算”的异色瞳，深知跟这位讲道理是没用的。他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顺便又碰到了那撮竖起的头发，心情更郁闷了）。

“再说吧……” 他有气无力地敷衍，继续喝粥。当务之急是养好身体，以及……想想怎么处理头上这对“耳朵”。开学就剩几天了，难道真要戴帽子？九月天还热着呢……

屋外，清理废墟的声音持续不断。阳光渐渐驱散阴云，洒在满是伤痕却依旧挺立的小山村。

新学期即将开始。而对端木守安而言，这个新学期，注定与以往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不仅要面对课业压力，还要顶着奇怪的“耳朵”，适应身体内部陌生的“九色灵韵”，提防可能卷土重来的蚕山危机，以及……身后很可能多出一个甩不掉、管不了、还得小心伺候着的、自称要“姓端木”的上古狐仙“家长”。

前途，真是一片“光明”啊。

端木守安喝着粥，看着窗外逐渐明朗的天空，和镜子里自己头顶那两撮倔强竖立的头发，深深叹了口气。

这学，怕是没法好好上了。

这本写废了，我又写了本新的，过一段时间就上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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