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他说他在等我死

沈知意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离婚那天接了那个电话。

“沈医生，有个病人想见你。”电话那头是护士小张，声音有点怪，“他说……是你老熟人。”

“今天休息，不接诊。”

“不是接诊。”小张顿了顿，“他说他在住院部七楼，等你三天了。”

沈知意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七楼。心内科。

“他叫什么？”

“顾深。”

电话那头的声音像一记闷锤，狠狠砸在她心口。

顾深。

那个十年前从她世界里消失得干干净净的人。那个让她在医学院解剖楼下等了一整夜，等到天亮都没等来的人。那个她用了五年才忘记、又用了五年假装忘记的人。

“沈医生？沈医生你在听吗？”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

“他什么病？”

小张沉默了两秒。

“心肌病，终末期。”她说，“等心脏等了三年，没等到。前天签了放弃治疗同意书。”

沈知意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现在——”

“在等。”小张的声音低下去，“他说他在等一个人。等到了就走。等不到……也走。”

——

沈知意不知道自己怎么到的医院。

她穿着离婚时那件白衬衫，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站在住院部楼下，抬头看着七楼的窗户。

十年了。

她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在超市、在街头、在同学聚会。她想过自己会怎么对他——是视而不见，是冷嘲热讽，还是像当年一样没出息地红了眼眶。

但她没想过，重逢是在这里。

七楼，心内科，终末期。

她推开门的时候，脑子里全是这句话。

——

病房里很安静。

窗帘拉着，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照在床上那个人身上。

他瘦得脱了形。

沈知意站在门口，看着那张脸，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顾深靠在床头，身上连着监护仪，鼻子里插着氧气管。他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嘴唇白得没有血色，颧骨高高突起，整个人像一张薄纸，随时会被风吹走。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文件夹。

沈知意走过去，拿起来看。

病危通知书。

患者姓名：顾深

诊断：终末期心肌病，心功能IV级

已签署放弃抢救同意书

沈知意的手在抖。

她抬起头，看着他。

十年。

她恨了他十年。恨他不告而别，恨他让她等了又等，恨他让她在最好的年纪学会了什么叫“白等一场”。

但现在，他躺在这里，瘦成一把骨头，等着死。

她恨不起来了。

监护仪突然响了一声。

顾深睁开眼睛。

他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唇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来了？”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沈知意站在床边，看着他。

“顾深，你他妈什么意思？”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你消失了十年，”她的声音在抖，“一出现就是病危通知书。你让我来看什么？看你死？”

顾深看着她，目光很平静。

“沈知意，”他说，“我叫你来，是想还你一样东西。”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沈知意接过来。信封很旧了，边角磨得发毛，封口贴着一张发黄的透明胶带。

上面写着三个字：给知意

是顾深的笔迹。

她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只有一页。日期是十年前。

知意：

我妈走了。医生说我遗传了她的病，活不过四十岁。

我想告诉你，想听你说“没事，我在”。但我不能。

我不能让你等我死。

所以我不告而别。我知道你会恨我。恨比等容易。恨几年就忘了，等会等一辈子。

但有一件事，我得求你。

如果有一天，你听说我死了，别难过。就当从来没认识过我。

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个人，对你好，嫁给他。别想着我。

我配不上你想我。

顾深

2014年3月18日

沈知意读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折起来，放回信封。

她低着头，没说话。

顾深看着她。

“沈知意——”

“你闭嘴。”

她抬起头，眼眶红着，但没哭。

“顾深，你以为写封信就完了？你以为一句‘活不过四十岁’就能解释这十年？”

她把信摔在他床上。

“我等了你五年。五年里我每天都在想，你是不是死了。我去报警，警察说成年人失踪要满四年才能宣告死亡。第四年我去法院，法官说你不是家属不能申请。”

她的声音终于抖起来。

“我站在法院门口，第一次觉得，你可能真的死了。不然怎么会连个能申请宣告死亡的人都没有？”

顾深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沈知意……”

“后来我结婚了。”她继续说，“李明远追我的时候说，他不介意我心里有别人。他说只要我在他身边就行。”

她苦笑了一下。

“结果呢？他出轨了。出轨对象是我带的实习生。他说我太强了，在他面前像废物。他说跟我在一起压力太大。”

顾深的手动了一下，想去握她的手。

她没让他握。

“顾深，你说你不想让我等你死。那你现在呢？”

她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你现在躺在这里，签了放弃治疗，等着死。你以为我来看了，送你一程，然后就完了？”

顾深看着她，没说话。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

“行。你要死，我不拦你。”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住。

“但我告诉你，顾深，”她没回头，“你欠我的，不是一封信能还的。你要死，就死干净点。别托梦，别托人，别让任何人告诉我。就当……我从来没见过你。”

她推开门。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沈知意。”

她没停。

“我等了你十年。”他说，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等到今天，就是想……看你一眼。”

沈知意的脚步顿住。

“看完了。”她说，“满意了？”

他没回答。

沉默。

监护仪的滴滴声在响。

沈知意转过身。

顾深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吓人。监护仪上的数字在往下掉——心率从60掉到50，掉到40，掉到——

她三步冲回床边，一把按住呼叫铃。

“顾深！顾深！”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沈知意，”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对不起。”

——

抢救持续了四十分钟。

沈知意站在抢救室外面，白衬衫上沾着他的血。

凌晨一点，刘主任从里面出来。

“稳住了。”他说，“但……”

“但什么？”

刘主任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小沈，你是医生，你应该明白。他这个情况，随时可能再发作。现在唯一的办法是移植，但供体……”

“需要等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个月，可能一年，可能……”

他没说下去。

沈知意知道他想说什么。可能等不到。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他在里面醒了吗？”

“醒了。”

“我能进去吗？”

刘主任看着她，叹了口气。

“小沈，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沈知意睁开眼。

“什么？”

“他入院这三天，每天问护士，有没有人找他。”刘主任说，“问了几十遍。护士问他是谁，他说……”

“说什么？”

“他说，是我欠了十年的人。”

沈知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

她换好隔离服，走进ICU。

顾深躺在床上，身上连着七八根管子。他睁着眼睛，看着她进来，唇角微微动了动。

她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

“顾深。”

“嗯？”

“你欠我十年。”

他看着她，没说话。

“所以你得还。”

沈知意伸手，握住他的手。凉的，很瘦，骨节分明。

“从今天开始，你还一天，我记一天。还到你还不动那天为止。”

顾深看着她，眼眶红了。

“沈知意，我可能……”

“可能什么？”她打断他，“可能死？顾深，你是医生吗？”

“不是。”

“那我告诉你。”她一字一顿，“你这颗心，还能跳。跳一天，你就欠我一天。跳一年，你就欠我一年。跳一辈子——”

她低下头，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跳一辈子，你就欠我一辈子。”

顾深看着她，眼泪终于滑下来。

“沈知意，”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配不上你。”

“你配不配，我说了算。”

她抬起头，看着他。

“顾深，你给我听清楚。我不需要你写信，不需要你道歉，不需要你替我做决定。我需要你活着。”

她握紧他的手。

“活着还我。”

监护仪在旁边滴滴响着。心率68，血压110/70，血氧97%。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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