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

第二天一早，沈孤城是被手机震醒的。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周远发来的消息。

“茶馆。九点。”

他看了三秒，把手机放下。躺了一会儿，坐起来穿衣服。刀别在腰间，刀鞘卡在皮带上，很稳。他走了几步，刀没晃。

他妈已经在厨房了。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米香从门缝里飘出来。他走过去，站在门口。

“醒了？”

“嗯。”

“吃了再走。”

她没问去哪儿。他也没说。两个人坐在桌边，一人一碗粥。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煮开了花。她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在他碗里。他吃了，没说话。她也没说。

吃完，他站起来。

“妈。”

“嗯。”

“我出去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刀别在腰间，外套遮着，看不出来。但她知道。

“早点回来。”

“嗯。”

他走出去。巷子很长，阳光还没照进来，两边的墙把天挤成一条细缝，缝里透着灰蓝色的光。墙根长着青苔，湿漉漉的，踩上去有点滑。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老茶馆在巷子深处。门脸很小，招牌上的字掉了一半，剩一个“茶”字，孤零零地挂着。门口那只野猫还在，趴在台阶上，尾巴一甩一甩的。他推门进去。

里面很暗，只有靠窗的位置亮着一点光。周远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两杯茶。一杯冒着热气，一杯已经凉了。看见沈孤城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沈孤城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周远把那杯凉了的茶推到一边，把热的那杯推过来。茶水颜色很深，茶叶沉在杯底，一片一片的。

“来了？”

“嗯。”

周远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他穿着一件旧夹克，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头发比上次见面长了一些，没梳，乱糟糟的。

“你爸的东西，都收好了？”

“嗯。”

周远点点头。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刀呢？”

“在。”

周远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很沉，像深冬的湖水。

“带着了？”

沈孤城没说话。周远等了一会儿。

“带着就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很旧了，边角都卷起来，上面有一道折痕，正好从中间裂开。照片上是一群人，站成两排，都穿着一样的衣服。最中间那个人，是他爸。旁边是老韩。还有一个人，站在后排，脸被光线挡住了。

沈孤城看着那张照片。

“这个人，”周远指着那个脸被挡住的人，“你还想查吗？”

沈孤城抬起头。

“你不是说不查了？”

周远没回答。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已经模糊了：

“孤城，别查了。”

是他妈的字迹。

沈孤城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张照片，是你妈给我的。”周远说，“三年前。她说，等你回来，把这个给你。”

他把照片推过来。

“她说，让你别查了。”

沈孤城把照片拿起来，装进口袋。

“她还说了什么？”

周远看着他。

“她说，有些事，查清楚了，反而更难受。”

沈孤城没说话。周远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那条老街，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闷闷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

“你妈这辈子，不容易。”

他的声音很轻。

“你爸走了，你走了。她一个人，扛了三年。”

他转过身，看着沈孤城。

“现在你回来了。她不想你再走。”

沈孤城站起来。

“我没走。”

周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短，嘴角动了动。

“我知道。”

他走回来，在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在意。

“保安队的人，你想见见吗？”

沈孤城愣了一下。

“什么？”

“你爸的老兄弟。还在的，都想见你。”

沈孤城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很沉，但里面有光，很暖。

“什么时候？”

“明天。”

周远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地址，放在桌上。

“明天下午三点。这个地方。”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带着刀。”

他推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沈孤城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张地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那杯凉了的茶上。他坐了很久。然后把地址装进口袋，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杯茶还摆着，茶叶沉在杯底，一片一片的。他站了一会儿，推开门，走出去。

巷子很长。阳光从巷子口照进来，把整条巷子分成两半。一半亮着，一半暗着。他走在亮的那一半里，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对面墙上。他的手按在刀柄上。刀在鞘里，看不见，但知道它在。

走到巷子口，他停住了。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是他妈。她站在那儿，两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他脚边。

“妈。”

她没应声。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你怎么来了？”

“等你。”

她看着他。他的刀别在腰间，外套遮着，看不出来。但她知道。

“周远找你了？”

“嗯。”

“说什么了？”

“让我去见保安队的人。”

她没说话。他等了一会儿。

“你想去？”

他看着她。

“你不想让我去？”

她没回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你爸那些兄弟，等了你很久。”

她的声音很轻。

“去吧。”

她转身，往回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她的背影在巷子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回头。站了一会儿，推开门，走进去。门关上了。

沈孤城站在树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手影子投在地上，按在刀柄上。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巷子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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