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

车开了四个小时，下午一点，到了。

是个小村子。土路，土房，稀稀拉拉几户人家。有些房子已经塌了，只剩半截墙，长满了草。有些还有人住，烟囱里冒着烟，飘过来一股烧柴火的味道。

村口有棵老槐树。

很大，很老，三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遮了半边天，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要抓住什么。

周远把车停在树下。

沈孤城推开车门，抱着骨灰盒下车。

风很大，吹得老槐树的枯枝嘎吱嘎吱响。他把骨灰盒抱紧了一点。

沈念跟在后面，下车的时候被风吹得踉跄了一下。

天还是灰的，没下雨，但云压得很低，像是要掉下来。

沈孤城站在树下，看着那个村子。

他妈从没带他回来过。他爸也从没提过。小时候问过一次，他爸说“那儿没什么好看的”，就不再说了。

沈念在旁边开口：

“他在信里写过这个地方。”

沈孤城看着她。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

就是第九章他爸写给她的那封。信封已经有点皱了，边角起了毛边。

她抽出来，翻开，念：

“老家有棵老槐树，我小时候常在树下玩。夏天的时候，树上全是知了，叫得人睡不着。后来出来当兵，就再也没回去过。”

她顿了顿，继续念：

“以后要是想我了，就去那儿看看。不用带纸，不用烧香，站一会儿就行。”

沈孤城没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那棵树。

树干上有几道很深的疤，是很多年前被人砍过的，现在已经长合了，但痕迹还在。

他往前走。

走到村口，他停住了。

树下站着一个人。

是个老太太，七八十岁，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的，用一根黑绳子绑在脑后。穿着一件旧棉袄，黑色的，已经洗得发灰了。她佝偻着背，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没动。

沈孤城走过去。

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老太太看着他，又看着他手里的骨灰盒。

她的眼睛很浑浊，但盯着那个盒子的时候，亮了一下。

她问：

“是卫国？”

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沈孤城点头。

老太太的眼眶红了。

她伸出手。

那只手很瘦，皮包着骨头，手背上全是老年斑。

她摸了摸那个骨灰盒。

很轻，像怕碰疼了似的。

摸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收回去，揣回袖子里。

她说：

“回来了就好。”

沈孤城看着她。

“您是？”

老太太没回答。她转过身，往村里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回头。

“我是他妈。”

沈孤城愣住了。

沈念也愣住了。

风把老槐树的枯枝吹得嘎吱响。

老太太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轻，像是被风吹散了：

“跟我来。”

她继续往前走。

佝偻的背影在土路上越走越远。

沈孤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骨灰盒。

然后他抬脚跟上去。

沈念跟在后面。

三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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