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停发骨干工资

苏城攥紧改锥的木柄，脚往后悄悄蹭了半步，半个身子贴住路边土坡，盯着那人一步步从树干后面走出来。

果然是之前跟在他身后半条街的那个陌生人，穿深灰风衣，戴黑礼帽，摘了帽子露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苏城没见过，也不想认，就盯着他领口那枚鹰标，没说话。

“苏技术员，痛快一点，”那人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往前挪了两步，“把车上那台涡轮测试件留下，玉符你带走，我放你活着回南江，不然今天你走不出这片杨树林。”

这边苏城跟陌生人对峙，那边红星厂已经到了每月十五的发薪日，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财务室门口挤了一大堆领工资的工人，吵吵嚷嚷的，热闹得很。

张大山刚跟几个小伙子把车间最后一块地砖擦干净，手上还沾着肥皂水，就领着人过来排队，一边搓手一边跟身边的人笑：“领了工资我先给我家娃买半斤水果糖，馋了快一个月了，等开了工，天天泡车间，半个月回不了一次家。”

几个骨干都跟着笑，说明天钛材就到了，领了工资刚好把家里的事安顿好，安安心心磨叶片。

保卫科值班室里，张彪坐了快半小时，感觉屁股那点发麻的劲儿上来了，赶紧站起来，扶着墙慢慢走了两步，伸手揉了揉屁股上的瘀伤，又转了转腰，感觉好多了。他干脆靠着门框站着盯招待所的门，不坐了，王贵山交代要看紧周开明，不能因为这点伤误事。

没站两分钟，就看见王贵山从招待所方向过来，脸色黑得像锅底，径直往财务室走，张彪皱了皱眉，也跟着慢悠悠蹭了过去，靠在财务室门外的墙根站着。

王贵山推门进了财务室，把帽子往桌子上一摔，对着财务科长说：“我跟你说个事，青年互助组跟着苏城搞预研的那几个人，这个月工资全部停发，什么时候退出项目，什么时候再给他们补。”

财务科长捏着笔，愣了一下：“厂长，省厅不是刚批了项目保留吗？停工资不合适吧？上面问下来我怎么说？”

“有什么不合适的，”王贵山一拍桌子，搪瓷缸都震得跳了一下，“省厅批的是项目保留，没说让厂里给他们发工资！他们愿意自己干那就自己养自己，红星厂的工资只发给正经干活的，不养这群搞歪门邪道的，我是厂长，我说了算，出了事我担着，你照办就行。”

这话声音大，门外排队的工人都听见了，一下子炸开了锅，有人喊了一句：“凭什么停人家工资啊！项目都是省厅批的！”

张大山挤开人群，撞开门进去，指着王贵山：“我们跟着苏城搞预研，犯了哪条王法？你凭什么停我们工资？”

王贵山斜着眼看他，不慌不忙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往桌子上一拍：“凭什么？就凭我是厂长，你看看，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张大山，林晚星，赵小二，钱小六，一共七个人，一个不差，全在这，凡是在上面的，这个月就是没工资。”

张大山盯着那张纸，瞬间浑身冰凉。

那天苏城在单身宿舍召集大家，关着门说定一起干，整个屋子就七个核心骨干，关着门窗，外面根本不可能有人听见，怎么王贵山能把名字列得一个不差？

他猛地想起那天散会之后，苏城开窗透气，一眼就看见窗根底下的雪堆里，滚着半根踩灭的烟卷，烟纸上印着清清楚楚的展翅银灰色鹰标。

原来那根本不是路人掉的，是那个眼线开完会出来，躲在窗台下给王贵山报信，抽烟的时候不小心掉的。

埋了这么久的伏笔，今天终于露了头。

林晚星跟着挤进来，听见这话也气得脸发白：“你就是故意的，项目批了，你停我们工资，就是想逼我们退，对不对？”

“对，我就是故意的，”王贵山揣起纸，哈哈笑起来，笑得一脸得意，“苏城要干你们就跟着干，我不拦着，但是红星厂一分钱工资都不会给你们，我看你们没饭吃，能撑几天？我倒要看看，是你们骨头硬，还是肚子饿硬。”

说完他甩了甩袖子，迈着大步就走，路过张彪身边的时候，还特意瞪了张彪一眼，示意他盯紧点，张彪低着头应了一声，看着王贵山走远没说话。

财务科长看着一屋子怒气冲冲的人，叹了口气，也没说话，只能按王贵山说的办，轮到骨干领工资，就摇摇头说厂长停了，下个月再说。

有人劝张大山，不然先退了，拿了工资再说，张大山一拳砸在财务室的桌子上：“退个屁！我们就是饿死，也不干对不起苏城对不起航发的事！大不了我们凑钱，每个人掏点，够吃饭就行，等苏城回来，咱们照样开工！”

林晚星也点头，附和张大山的话，一群人吵吵嚷嚷的，心里都憋着一股气，谁也没说要退。

这边红星厂闹完，切回港城外的杨树林。

陌生人见苏城不说话，也不答应，干脆把枪从口袋里掏出来，黑洞洞的枪口对着苏城：“我再说最后一遍，交不交？”

苏城刚要说话，就听见远处公路尽头传来呜呜的警笛声，越来越近，是港城边防的巡逻卡车，顺着公路过来了。

陌生人脸色一下子变了，咬了咬牙，狠狠瞪了苏城一眼：“今天算你走运，咱们走着瞧。”说完转身就钻进杨树林深处，踩得枯树叶哗啦啦响，没两分钟就没了踪影。

苏城站在原地没动，盯了树林好几分钟，确定对方真走了，才松了口气，攥着改锥的手心全是汗，他甩了甩手上的汗，转身往卡车那边走。

司机早加完水，靠在车门边抽烟，看见他过来，赶紧把烟掐了：“没事吧？刚才那什么人啊？”

“没事，问路的，”苏城没说实话，笑了笑，伸手拉开车门，刚要抬腿上去，眼角余光扫见路边草丛里，露出半个黑皮夹子，是刚才那个人慌慌张张跑的时候掉的。

他弯腰把皮夹子捡起来，拍了拍上面沾的草叶，打开翻了翻，除了几张零票，最里面夹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白纸，他抽出来，慢慢展开，露出来的纸头上，第一个名字清清楚楚印在最上面，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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