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最后五分钟

七月的江城，入夜后依然闷热得令人窒息。金融中心八十八层的落地窗前，慕远崖摘下金丝眼镜，用衬衫袖口慢慢擦拭。镜片上沾着几滴汗，又或许是别的什么，他分不清，也不愿分清。

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天际线，万家灯火在他脚下铺陈，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个正在运转的人生。三分钟前，他的手机最后一次亮起，是一条微信——前妻发来的：“明天赡养费到账了吗？”

他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关了机。

三个月前的这个时候，他还在同一栋楼的三十五层办公，手下管着十几号人，年薪七位数，西装永远熨得笔挺。那时候他唯一的烦恼是应酬太多，酒局太密，没时间陪女儿。

改变发生在一次寻常的商务宴请上。

“慕总，一起娱乐一下，赏个脸？”客户王总拍着他的肩，指向包厢角落的牌桌。慕远崖不是第一次见到德州扑克，以前在影视作品里也见过，绿色的绒面桌布，码放整齐的筹码，以及几张他叫不出名字的牌，经过王总的介绍，规则也大致了解清楚。

他还记得那晚的每一手牌。

第一局，他拿到两张底牌：黑桃A、黑桃K。这是德州扑克里最顶级的起手牌之一，江湖人称“AK”。他压住心中的悸动，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手加注、加注、再加注。翻牌三张：黑桃10、黑桃J、方块2。同花顺的牌面，他几乎要笑出来。

转牌是黑桃Q。他成了——皇家同花顺，德州扑克里最大的牌。

河牌是一张无意义的红桃3。他推了全下，王总咬牙跟注。亮牌的那一刻，他看见对方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那一局，他赢了八万。

“手气好。”王总笑着，眼底闪过一丝慕远崖当时读不懂的狡黠。

那种感觉，比他在职场上签下的任何一单都更刺激。不是钱的问题——八万块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是那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快感。他以为自己是天才，以为找到了规律，以为那些输赢不过是数学游戏，而他的大脑天生适合计算。

第二次，他带了二十万。牌桌上多了几张陌生面孔，烟雾缭绕中，他看见自己面前的筹码一点点堆积，又一点点减少。凌晨三点散场时，他赢了三十万。

他开始研究策略、概率、读心术。他买书，看视频，在手机上下载了无数个练习软件。他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

第三次，他输了五十万。

那一夜，他拿到一对Q，翻牌出了一张Q，他三条，稳赢的牌。他加注，加注，ALI IN，把所有筹码都推了上去。对方跟了，亮牌——同花顺。他愣在那里，不敢相信。

“运气不好，下次就回来了。”王总还是那句话，笑容依旧。

第四次，他输了一套房。那套在江城市中心的三居室，是他和前妻离婚时分到的唯一资产。牌局结束后的清晨，他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窗外的阳光一寸寸爬进来，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连续坐了十四个小时。

他开始借钱。银行的，网贷的，私人的。利息像雪球一样滚，六百万的债务，三个月堆成一座山。

公司HR委婉地请他“休息一段时间”。朋友们接电话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干脆不接。只有姬璧的电话还能打通——那个一米六八、永远一脸精明的发小，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还给他转了三千块：“先拿着，别想不开啊老慕。”

三千块，够还什么？

此刻他站在天台边缘，夜风把他的三七分小背头吹得凌乱。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只是习惯性动作，他根本不在乎现在是几点。几点都一样，反正他就要离开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

坠落的过程很快，快到来不及回忆一生。他只来得及想一件事：终于结束了。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刻——金年庚子，金月辛酉，金日庚申，金时甲子——他落下的地方——城西那座废弃水泥厂的土地，恰好是一块“五金归元”的绝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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