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离开村子时,天已经擦黑了。
西边的山脊吞掉了最后一丝光,剩下的全是灰青色的暗。老陈走在最前面,铁管扛在肩上,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他不是不害怕,是害怕的时候走得快。
小石头抓着周弈的衣角,金色的瞳孔在昏暗里发着微光,像两粒落在黑布上的碎金。
净尘跟在最后面,一路没说话。
周弈也没说话。手背上的疤安静地贴着,像一道愈合了很久的旧伤。但他说不清,从净尘说完那句话之后,这道疤就一直在跳,不是疼,是那种脉搏一样规律的鼓动。
走出村口,过了那片枯杨树,净尘忽然开口。
“你还有六天。”
周弈没停步。
“七日死局,今天第二天。”净尘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经文,“六天后,卦象归零。归零的意思不是死,是比死更麻烦。”
“我知道。”
“你知道多少?”
周弈没回答。
净尘沉默了十几步,又说:“古寺地宫,最近出了异象。”
老陈的步子慢了一拍,没回头。
“有人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净尘的声音压低了半分,“说话的声音,和陈铮一模一样。”
周弈停下了。
风从山脚那边刮过来,带着枯草的腥气和一股说不清的潮意。他回头看了一眼净尘。净尘的脸在暗光里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
“地宫在哪?”
净尘抬起手,指着远处的山脚。天太暗了,什么都看不见,但他指的方向,周弈知道。古寺就在那座山的阴面,半山腰上,被松林围着。他之前路过两次,只看见残墙断壁,没多想。
“古寺下面。一直封着,没人进去过。”净尘顿了一下,“天罡司封的。第七组出事之后,封条换了两道。”
“你进去过?”
“没有。但我看过档案里的描述。”
“描述说什么?”
净尘没接话。
周弈不再问了。他转身,朝山脚走去。
……
古寺比他想象中还要破。
残墙只剩半人高,瓦片碎了一地,被枯叶盖住了大半。正殿的屋顶塌了一角,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照在满是灰尘的地上。院子里有一口石井,井口用三层青石板封着,每层石板上都贴着天罡司的封条。封条的朱砂印已经褪成了暗红色,像干涸了很久的旧痕。
老陈走过去,用铁管撬开第一层石板。石板很沉,撬起来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第二层,第三层。井口露出来,黑幽幽的,像一只张开的嘴。
井壁上有道缝。
不是裂缝,是切出来的。一道笔直的缝,从井口往下延伸,大约两尺宽,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缝的边缘有凿痕,很规整,不是天然形成的。
老陈把火把伸进去,光照进去,照出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不宽,两壁之间的距离刚够一人通过,上面全是水渍和青苔。
“我先下。”老陈把铁管换到左手,右手举着火把,一脚踩上石阶。石阶很滑,他踩稳了才迈第二步。
周弈跟在后面。小石头夹在中间,两只手交替抓着周弈和老陈的衣服,金色瞳孔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净尘最后,下来之后,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块石头,把井口的暗门重新推上。
光被切断了。只剩老陈手里的火把。
石阶很陡,每一步都往下走,走了大约三十级,坡度开始变缓。墙壁上的水渍越来越多,有些地方在渗水,滴答滴答地响。铁管敲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在狭窄的通道里来回弹跳,像有人跟在后面敲。
老陈忽然停了。
“怎么了?”周弈问。
“前面有门。”
火把照过去。石阶的尽头是一扇石门,半开着,只留了一个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门上没有刻字,没有图案,只有一种很深的暗色——不是颜料,是年岁积下来的那种黑,像烟熏了几百年。
老陈侧身挤进去,火把先探进去,然后是人。
周弈跟进去,眼前的空间突然变大了。
圆形。穹顶很高,火把的光照不到顶,只能看见弧形的墙壁往上收,最后消失在黑暗里。地面是青石铺的,中间低四周高,像一个浅浅的碗。墙壁上画满了东西——壁画。
颜色已经暗了,大半剥落了,但火把照过去的时候,还能看出轮廓。
小石头松开了周弈的衣角,往前走了两步,然后站住了。
壁画的内容是同一个场景,从左到右连贯展开——一群人跪在地上,头贴着地,姿态整齐划一,像被按下去的。他们面前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最中间,比周围跪着的人高出一个头。它的姿态很奇怪——不是站着,不是坐着,而是微微前倾,像在“看”跪着的人。但它的脸,被涂掉了。不是剥落,是有人用东西刻意地、反复地涂抹过,把五官的位置糊成了一团暗色。
净尘走到壁画前面,盯着那个被涂掉的脸。
“这是第七组出事之前就有的。考古队来过,做过碳十四测定,说至少三百年。”
周弈凑近了一步。火把的光打在壁画上,他能看出那个“人”的姿势——肩膀微微端起来,嘴角的位置虽然被涂掉了,但线条的弧度还在。
它在笑。
不是那种温暖的、自然的笑。是那种“学”出来的笑——知道笑是什么样子,知道嘴角应该往上翘,但整张脸的其他部分没有跟上。眼睛的位置是平的,没有笑意,只有嘴角在翘。像一个人对着镜子练了很久,把动作做对了,但没学到神。
周弈见过这种笑。
陈铮从老宅回来之后,就是这种笑。
小石头忽然开口:“哥,它旁边那幅画上的人,我见过。”
周弈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旁边那幅壁画,画的是同一群人,但角度不同——不是从正面看,而是从侧面。跪着的人还是那群人,但最中间站着的那个“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人,站在人群中间,低着头,穿着灰衣服。
那个人的脸,没有被涂掉。
周弈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张脸——眉骨、鼻梁、下颌的线条,甚至嘴角微微下垂的角度——和陈铮一模一样。不是“像”,是一模一样。像是照着陈铮的脸描上去的。
净尘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颤抖:“不可能……这幅画是三百年前画的。”
周弈盯着壁画上那张脸,没动。
“陈铮今年多大?”
净尘没说话。
老陈在后面开口,声音很沉:“天罡司的档案我看过。陈铮,四十二岁。”
四十二岁的人,出现在三百年前的壁画上。
小石头忽然捂住了眼睛,身体晃了一下。周弈伸手扶住他,感觉到小石头的手在发抖。
“怎么了?”
小石头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又轻又急:“它……它旁边还有一个人。在画的后面。”
“什么意思?”
“看不清,但是有。被盖住了。哥你……你用那个看看。”
周弈把手掌按在壁画上,卦力从掌心涌出去。青白色的光渗进颜料里,像水渗进干裂的泥地。他感觉到卦力在流失,比平时快,但他没停。
壁画“动”了。
不是真的在动,是隐藏在表面颜料下面的那一层被激活了。就像一张纸上面写了一行字,又用墨涂掉了,但用光照过去,底下那行字就显出来了。
显出来的东西,让周弈的手猛地缩回来。
壁画上,陈铮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陈铮后面半步的位置,没有低头,也没有笑,只是平平地站着。火把的光照过去,青白色的卦光让那张脸一点一点浮现出来——
和周弈长得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从眉骨到下巴,从眼角到鬓角,连左眼下方那颗不太明显的小痣都在同一个位置。
手背上的疤猛地跳了一下,跳得整条手臂都麻了。
壁画上那个“周弈”,嘴角微微翘起。不是在笑——是那种“等着你发现”的表情。像一个设了局的人,看见猎物踩进陷阱的那一刻,嘴角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
周弈盯着那张脸,手背上的疤跳得越来越快,像心脏一样搏动。但他没有退。
他感觉到一种很奇怪的情绪从疤里渗出来——不是恐惧,不是警觉。是兴奋。像一头关了很久的东西,闻到了同类气味时的那种兴奋。
地宫深处,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哭声,是笑声。
很轻,很远,但很清楚。声音从圆形穹顶后面的黑暗里传出来,在石壁上弹了两下,变成了一种带着回音的低笑,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来的。
和陈铮的声音,一模一样。
“你来了。”
净尘的脸色瞬间惨白,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石门上。
老陈的铁管已经端起来了,横在身前,火把的光照不进深处,只能照到黑暗的边缘。
小石头抓着周弈的袖子,金色瞳孔缩成了两条竖线。
周弈没有退。
他往前走了一步。火把的光跟不上他,他走进了一片半明半暗的边界里。黑暗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个声音残留的回响,像水纹一样一圈一圈地散开。
他对着黑暗深处说:“你在等我?”
笑声停了。
整个地宫安静得只剩下三个人——不,四个人的呼吸声。还有水滴从墙壁上落下来的声音,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敲在鼓面上。
沉默了很久。久到老陈的火把烧掉了一截,噼啪响了一声。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这次更近了。不是从深处传来的,而是从周弈正前方不到三步的地方。近到他能感觉到那股声音里带着的气息——凉的,潮的,像从井底爬上来的风。
“等了很久。”
那个声音说。
“从你第一次醒,就开始等。”
周弈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疤。疤在跳,跳得整条手臂的血管都在鼓动。不是害怕。
是兴奋。
他把手放下来,攥成拳,指节捏得发白。然后松开。
“那我来了。不管等的是谁,不管等了多久。”
(第五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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