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新家

三人沿着废墟走了大半天。

没有方向，没有目标，眼睛只往上看——找屋顶。

这是周弈说的唯一一句有方向感的话："找个有屋顶的地方。"

小石头的脚磨破了，他不喊疼，只是走得越来越慢，步子越来越小。周弈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蹲下来把他背到背上。

小石头趴在他肩膀上，小声说了句"谢谢哥"，然后就不说话了。

老陈在前面开路，手里攥着根铁管，时不时回头确认他们跟上了。他嘴上没说什么，但脚步明显放慢了。

直到下午，老陈停了下来。

面前是一栋半塌的居民楼，六层，塌了靠东边三分之一，楼梯断了半截，但靠西墙那边的钢筋还连着，能爬。从下面往上看，六楼最里面那间屋子——屋顶还在。

"六楼。"老陈说，"屋顶完整。"

周弈抬头看了一眼。

"走。"

爬到六楼的时候，周弈先把小石头托上去，自己最后翻进来。老陈先探了屋子，确认没有危险，才冲下面比了个手势。

屋子不大，三十平方左右。窗户碎了三扇，北面的墙壁裂了一条长缝，地板翘起来两块。但——屋顶还在，四面墙还在，门框还能关上。

风从碎窗户灌进来，呼呼的，但能挡住大部分。

周弈放下小石头，转身下楼。

小石头探头看："哥你去哪？"

"找东西。"

他在废墟里翻了二十分钟，找到几块长短不一的木板和半盒生锈的铁钉。钉子不多，大概十几颗，但他不需要多，够用就行。

爬回六楼的时候，小石头已经蹲在窗边，把他从楼下废墟里翻到的钉子一颗颗摆好，按大小排成两排。

"哥，给你。"

周弈接过钉子，用石块砸木板，往窗框上钉。没有锤子，就用拳头大的石块一下一下砸。声音很闷，在空荡荡的楼里传出很远，像是有人在本能地敲什么东西。

小石头在旁边递钉子。每次递的时候都提前看好下一颗在哪，不用周弈伸手，恰好在他抬手的时候递到。

递了五六颗之后，周弈注意到这个小细节，没说话，但钉得稍微慢了一点。

老陈站在楼道口，背对着他们，面朝外面的废墟。手里的铁管杵在地上，眼睛一直没闲着。

钉完最后一扇窗，周弈退后两步看了看。

歪歪扭扭的，缝隙还漏风，不美观，但窗框被木条封住了大半。风小了。

阳光从木板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地上，落在小石头的鞋上。

小石头站在光里面，抬头看了看钉好的窗户，又看了看屋里，忽然转过头：

"哥，这是我们的家吗？"

周弈看了他一会儿。

火光、废墟、裂缝、歪木板——这算哪门子家。

但他想了想，说：

"暂时的。但比昨天那个好。"

小石头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对他来说，"暂时的"已经很好了。他经历过比"暂时"更差的东西——没有屋顶的夜，没有火的风，没有人递钉子给他。

天黑下来之后，老陈从楼下捡了一堆破木头，在墙角生火。

木头有干有湿，烟先冒了一阵，呛得小石头咳了好几声。老陈骂骂咧咧地吹了几口，火苗终于窜起来，屋子里一下有了暖意。

有了火，这间屋子就不一样了。

不再是废墟里的一间空房，而是一个有光、有热的地方。裂缝还是裂缝，碎窗还是碎窗，但火把那些东西都推到了暗处，只剩下亮的那一圈。

小石头蹲在火边，从怀里掏出半块馒头。

下午在废墟里翻到的，一直没舍得吃。他把馒头凑到火边烤了烤，表面微微发焦，散出一股糊香味。然后他掰成两半——一大半，一小半——把大的递给周弈。

周弈没接。

"你吃。"

"我吃过了。"小石头说。

周弈看着他。

小石头的眼睛没有躲。

"下午在楼下捡到的时候咬了一口。"小石头补了一句。

周弈知道他在说谎。那半块馒头他一直揣在怀里，贴着胸口，怕被看见，怕被抢，怕弄丢。

但他接过来，咬了一小口，把剩下的还回去。

"行了，赶紧睡。"

小石头把馒头塞回怀里，靠着墙，抱着膝盖，慢慢闭上眼睛。

老陈在火边坐了一会儿，低声说了句"我守上半夜"，然后挪到靠门的墙角，背靠墙壁，铁管横在腿上。

周弈坐在离小石头最近的地方，背靠墙壁，一只手垂在身侧。

夜里很静。

只有木柴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远处不知道是风还是别的什么的声音。

小石头睡了大概两个小时，忽然浑身一抖，惊醒了。

周弈瞬间睁开眼。

小石头满头冷汗，头发贴在额头上，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在抖。周弈伸手把他揽过来，发现他整个人都在发颤，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怎么了？"

小石头抓着周弈的衣领，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声音发抖，断断续续的：

"哥，我梦见他了。"

"谁？"

"伏羲。"

周弈的手停了一下。

"他坐在那个空椅子上，"小石头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谁听见，"就坐在那里，笑。"

不是恶意的笑，不是嘲讽的笑。小石头说不上来那是什么笑，但就是笑。坐在一张空椅子上，对着他笑。好像他应该认识那个笑，好像那个笑有什么意义。

屋子里一下安静了。

火苗还在烧，但好像连火都变暗了一点。墙角的影子晃了晃，像是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又停了。

周弈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疤痕在火光里看不清楚，但他能感觉到——微微发烫。不是疼，不是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浅浅地动了一下。

没有睁眼。

只是动了一下。

像呼吸一样。

老陈在墙角翻了个身，含糊地骂了一句：

"还笑？笑个屁。"

然后又翻身睡了过去，像是根本没醒。

但周弈知道老陈听见了。老陈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只用一句骂话把那层不安掀过去。这是老陈的方式。

周弈没说话。

他只是把小石头抱紧了一点。

小石头的冷汗慢慢干了，发抖也慢慢停了，但他没有松开周弈的衣领。手指还攥着，像是松开就会掉进什么东西里。

周弈看着窗外。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废墟上。灰白色的光，没有温度，把断裂的钢筋和倾塌的墙壁照得像一副骨架。

他看了很久。

手背上的烫，慢慢退了。

第二天一早，老陈出去了。

他说去找点吃的，周弈没拦他。这附近老陈比他熟，知道哪片废墟底下可能翻到东西。

周弈在屋里陪着小石头，把昨夜的火堆扒拉开，捡出没烧完的木炭，用木板挡住风口，留着下次用。小石头蹲在旁边看，问他能不能把炭攒起来，以后不用每次都重新生火。

"可以。"周弈说。

小石头就认真地用一块碎铁皮把木炭拨到墙角，堆成小小的黑色一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老陈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他把找到的两瓶水和一包压碎的饼干放在地上，然后蹲下来，压低声音：

"有人在附近转。"

周弈看着他。

"不是普通人。"老陈说，"是伏羲门的人。"

周弈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多少人？"

"不多，两三个。我没敢靠太近。"老陈顿了一下，"但他们在找东西。"

他看着周弈：

"我听见他们说了一句话——'眼睛还没死'。"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

风从木板缝隙里漏进来，吹动地上的灰。

周弈低头看自己的手。

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落在手背上。疤痕很安静，没有发烫，没有睁眼，就像一道普通的旧伤。看不出任何异样。

"眼睛"。

伏羲门的人说的"眼睛"。

所有人都以为是伏羲的眼睛——那个从棋盘上睁开的东西，那个在暗处注视一切的存在。伏羲门的人找"眼睛"，找伏羲的残留，找他们主上留下的痕迹，这很合理。

但——

小石头忽然开口了。

"哥，他们说的不是伏羲。"

周弈转头看他。

小石头站在阳光里，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在猜，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是你。"

周弈没说话。

"你怎么知道？"

小石头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黑色的，普通的，但很亮。

"我感觉到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就像在棋盘上看见他的棋路一样。他在找你，不是找伏羲。你就是他说的'眼睛'。"

老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出来。他看了看小石头，又看了看周弈，手里的铁管不自觉地握紧了。

周弈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手背上的疤痕，看了很久。阳光在上面移动了一寸，疤痕一动不动。

然后他把拳头慢慢握起来，疤痕藏在指节之间。

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不是那种逼自己硬撑的笑。是一种很淡的、很安静的笑。像是想通了什么，像是把什么东西放下了，又像是把什么东西捡起来了。

"那就让他们来找。"

他说。

"正好，我也想看看，伏羲的'眼睛'还能剩几只。"

老陈看着他，没接话，但手上的铁管握得更紧了。

小石头站起来，走到周弈身边，拽了拽他的衣角。

"哥，我能帮你。"

周弈低头看他。

"怎么帮？"

小石头认真地看着他。

没有闪躲，没有犹豫，没有那种怕说错话的怯。他的眼睛很干净，很亮，像是在废墟里长出来的什么东西。

"我能看见他们看不见的东西。"

"我能帮你找路。"

周弈看着他。

面前这个孩子，瘦小，身上脏兮兮的，脚上还有磨破的痕迹。但他说"我能帮你"的时候，语气和大人一样稳。

"行。"

周弈说。

"那你帮我看路。"

他伸手，在小石头脑袋上揉了一下。

"看错了也没事，哥在。"

（第四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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