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踩碎的第一步

天亮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在满目疮痍的街道上，白得让人晕眩。

周弈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用铁锤在砸地，非要把这层薄薄的地壳踩穿，看看底下到底埋着什么烂泥。

小石头跟在他身边，小脸绷得紧紧的，那双曾经怯懦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死死盯着前路。老陈走在最后，背上那个破旧的登山包里塞满了各种破烂，手里死死攥着那根磨得发亮的铁棍，一脸像是刚吞了只苍蝇的表情。

这队伍看起来不像是去赶路，倒像是去赴一场必死的局。

走了大概两条街，周围的废墟越来越多，活人的气息越来越淡。老陈终于忍不住了，他快步追上周弈，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

“我说周弈，咱们这是要去哪？这也太安静了……就算是送死，也得有个方向吧？”

周弈没回头，只是稍微顿了顿脚步，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伏羲不是等了三千年吗？那就去他门口。让他看看——他等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老陈被噎了一下，啐了一口唾沫：“行，你是疯子，我是个陪葬的老傻子。走吧，谁让老子欠你的。”

三人一路向西，穿过了半个城区，直到脚下的柏油路变成了破碎的土路，周围只剩下断壁残垣和疯长的杂草。

城郊结合部，一辆黑色的越野车静静地停在路边。

车身一尘不染，漆黑得像是一块巨大的黑曜石，在这个满是灰尘和死亡的世界里显得格格不入，透着一股诡异的高级感。

车门开了。

走下来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他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戴着金丝眼镜，手里甚至还夹着一个公文包。如果忽略周围废墟的背景，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刚下班回家、温和体面的生意人。

男人推了推眼镜，看着走近的三人，脸上露出了职业化的笑容：

“文王卦主，伏羲大人让我来接你。”

他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那辆黑车：

“这条路不好走，前面的路更难走。上车吧。”

周弈停下脚步，目光像两把冰冷的刀子，在那男人身上刮了一遍。

“你是谁？”他问。

中年男人保持着那副完美的笑容，声音平稳得没有任何起伏：

“我是伏羲大人的‘口’。他说什么，我说什么。我负责传达他的意志，也负责……接送客人。”

“口？”周弈冷笑一声，“听着像个传声筒。”

中年男人不以为意，只是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你可以这么理解。伏羲大人说，你可以带一个人。”

他的目光扫过老陈，最后停留在小石头身上，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

“其他人，不能去。那是‘家’，不是收容所。”

周弈眯起眼睛，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带一个人？”周弈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他忽然上前一步，动作快得让中年男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周弈一把将小石头抄了起来，让他稳稳地坐在自己的肩膀上。

小石头没有惊慌，反而熟练地抓住了周弈的头发，像是坐在战车上的小战士。

周弈歪着头，看着那个西装革履的“口”，笑得极冷，透着一股子无法无天的狂气：

“那我带他。”

中年男人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那副精英面具差点没挂住：

“你……伏羲大人说的是‘带一个人’。那是规则。”

“他不是人？”

周弈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拔高，回荡在空旷的郊外：

“他是我的弟弟。他是小石头。不带他，我哪儿也不去。别说是伏羲的家，就是玉皇大帝的凌霄殿，老子也不去。”

他盯着中年男人，一字一顿：

“让开，或者我踩着你的脸过去。”

中年男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显然，在他的逻辑程序或者是伏羲的剧本里，并没有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选项。

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甚至那笑容变得更加真实了几分，仿佛看到了某种满意的结果：

“好。伏羲大人说，你果然会这样选。”

他拉开车门，微微躬身：

“他说，这才是他的第一个作品。只有疯子，才配进那扇门。”

周弈没理会他的恭维，抱着小石头就要上车。

“周弈。”

身后忽然传来老陈的声音。

周弈停下动作，回头看去。

老陈站在几米开外，手里那根铁棍在地上戳出一个坑。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释然。

“我不去了。”

老陈把铁棍往肩上一扛，咧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这把老骨头，去了也是累赘。那是神仙打架的地方，我这凡人进去，怕是连灰都剩不下。”

“你带着小石头，去把那狗屁伏羲的椅子踹翻。”

老陈指了指身后的城市：

“我在这儿等你们。就在这路边，哪儿也不去。等不到，我就去给你们烧纸；等到你们回来——老子把伏羲那破椅子劈了当柴烧，给你煮面吃！”

周弈沉默了很久。

风吹乱了老陈那稀疏的头发，让他看起来像个风烛残年的稻草人，却又像一根钉子，死死钉在地上。

“烧纸不用。”周弈开口道，“活着等。”

老陈愣了一下，眼眶有些发红，随即骂骂咧咧地挥了挥手：

“行，老子就活着等。等你把那破椅子扛回来给我坐！滚吧，别让那穿西装的等急了！”

周弈没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钻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车子启动得很平稳，向着远处的晨光驶去。

中年男人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着后座的一大一小。

“伏羲大人说，你恨他。”

中年男人像是闲聊一样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咏叹调：

“但他不在乎。他说，恨也是记住的一种方式。这世上很多人爱他，怕他，敬他，但都不长久。只有恨，恨能穿透时间。”

“他等了三千年，等的不是你的顺从，是你的恨。”

后视镜里，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周弈：

“恨越深，你就越像他。”

车厢里一片死寂。

周弈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膝盖。

坐在他腿上的小石头忽然动了动。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声音稚嫩却坚定：

“哥，我不恨他。”

周弈睁开眼，低头看着他。

小石头转过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阴霾，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光：

“我恨他，他就赢了。因为他想让我恨。”

小石头伸出小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我要让他记住我。不是记住一个恨他的怪物，是记住我叫小石头。”

“我是周弈的弟弟。我是我自己。”

周弈愣住了。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怀里这个瘦小的孩子长大了。那个只会跟在他身后要面条吃、问自己是哪天被挖出来的小怪物，已经学会了怎么在命运的重压下挺直脊梁。

周弈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冷冽和疯狂，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近乎野蛮的骄傲。

“行。”

他伸手揉了揉小石头的脑袋，用力很大，揉乱了那头软毛：

“那就让他记住。记住是咱们，把他的棋盘踩碎的。”

车子驶出城区，眼前的景色陡然一变。

原本灰败的废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金色荒原。阳光洒在上面，像是一片燃烧的海洋。

这景象，和周弈那晚在幻象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路的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巨大的黑色建筑，像是一只蛰伏在荒原上的巨兽，张开了嘴，等待着猎物的自动上门。

“到了。”

中年男人轻声说道。

周弈看向窗外，眼神平静如水，心底却燃起了一把火。

既然你设了局，那我就入局。

但这一局，我不走棋，我掀桌子。

（第四十一章 完）

---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