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围攻

夜色被火把撕扯得支离破碎。

废弃仓库外，黑压压的人群已经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几百号伏羲门的信徒，手里举着火把，脸上带着近乎病态的狂热。火光跳动，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像是一群从地狱爬出来的怪物。

最前面，那个身穿金袍的祭司格外显眼。

他怀里紧紧抱着那面古铜色的镜子。镜子表面的裂纹已经像蛛网一样蔓延，缝隙里正不断往外渗着粘稠的黑色液体，像墨汁，却又透着一股让人作呕的腥气。

祭司站在距离大门十米远的地方，一只手指着仓库，声音尖利而亢奋，在夜空中回荡：

“圣童！出来！”

“伏羲的另一只眼睛，要看看这个污秽的世界！”

仓库大门半掩着，周弈站在门口，逆着光。他伸手拍了拍老陈颤抖的肩膀，将他推到身后，又看了一眼正捂着眼睛、脸色苍白的小石头。

“待着别动。”

周弈的声音很淡，像是去隔壁买包烟。

“我去去就回。”

衣角被轻轻拽住。

小石头虽然虚弱，眼神却异常清明。他看着外面的人潮，声音发紧：

“哥……小心。”

“那镜子里，有东西。”

周弈嘴角微微一勾，没回头，大步跨出了大门。

几百双眼睛瞬间聚焦在周弈身上。

火光映照着他并不算高大的身影，但他站在那里，却像是站在一座孤峰之上，面对着汹涌的潮水，纹丝不动。

金袍祭司看见周弈，脸上露出一丝嗜血的笑意：

“文王，你终于肯出来了。”

“只要把那孩子交出来，让他和‘真眼’合二为一，神就会宽恕你的罪孽，饶你不死。”

周弈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祭司，像是在看一只聒噪的蝉。

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之中，那道金色的疤痕瞬间滚烫，十二道微小的卦象虚影在他掌纹间依次点亮。金色的光芒起初很微弱，但在眨眼间便暴涨，竟然比周围几百支火把的光还要刺眼！

“跪下。”

周弈五指轻轻一握，对着前方虚空猛地一按。

轰——！

一股无形的沉重气浪以他为中心，向前轰然碾压过去。

前排的几十名信徒甚至来不及发出声响，双腿便像是承受了万钧重压，膝盖骨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齐刷刷地跪倒在地，整个人被死死压在碎石路上，动弹不得！

后方的信徒惊恐地后退，原本严密的包围圈瞬间出现骚动。

周弈看着祭司，眼神冷漠：

“你刚才说，谁饶谁？”

祭司的脸色变了，额头上渗出冷汗，但他眼底的疯狂反而更甚。

“你以为……我怕你？”

祭司猛地后退一步，双手高高举起那面裂开的镜子，像是要献祭什么：

“神的力量，岂是你能抗衡的！”

“镜子裂了，才能看见真正的眼睛！”

“出来吧——真正的注视！”

随着他的嘶吼，镜面上的裂纹骤然崩开。

咕噜——

大量的黑色液体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像是喷泉一般洒落在地上。这些液体并没有散开，而是疯狂地蠕动、汇聚，迅速在地面上堆叠、塑形。

那是一个人形。

黑色液体顺着“人”的脚底向上攀爬，勾勒出双腿、躯干、双臂，最后是头颅。

那个黑影慢慢站了起来，五官逐渐清晰。

那是一个孩子。

一个看上去七八岁模样，身形瘦弱，和仓库里的小石头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

唯一的区别是——

这个孩子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一丝眼白，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他赤着脚站在碎石堆上，歪着头，看着周弈。

然后，他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和小石头一模一样、天真无邪的笑容：

“哥哥。”

周弈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骨窜上头皮。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认知被打破的错愕。

“不许叫他哥哥！”

一声稚嫩却充满怒意的尖叫打破了死寂。

仓库门口，小石头冲了出来。

他摇摇晃晃地挡在周弈身前，死死盯着那个黑色的自己。他的眼睛里还残留着红色的痕迹，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把出鞘的小刀。

两个小石头，面对面站着。

一个身上带着末世的尘土和红色的痕迹，那是“人”。

一个身上流淌着黑色的墨汁和冰冷的神威，那是“神”。

黑眼睛的小石头看着面前愤怒的自己，歪了歪头，声音毫无起伏：

“你是我，我是你。”

“你选了人，我选了神。”

“既然你选错了，那我就来纠正。”

他伸出漆黑的手，指向小石头的心口：

“现在，该合在一起了。”

一股恐怖的吸力猛然爆发。小石头身后的周弈感觉衣角都在被这股力量拉扯，仿佛要把小石头硬生生拽过去。

小石头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滑了一步，但他死死抠住地面，指甲崩裂，渗出红色的痕迹。

他回头，看了周弈一眼。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心疼的决绝。

“哥，我能不能……再疼一次？”

周弈看着他。

夜风吹乱了孩子的头发，却吹不散他眼里的光。

周弈没有拦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你说了算。”

小石头笑了。

他松开了抠住地面的手，转身，不再抵抗那股吸力，反而主动迈开步子，走向那个黑色的自己。

黑眼睛的小石头露出胜利的笑容，张开双臂准备拥抱这个“残缺”的部分。

然而，就在两手相触的瞬间——

小石头猛地抬起手，按在了那孩子漆黑的额头上！

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炸开，那是属于“人”的意志，是这三千年来一点一滴积攒下来的愤怒、委屈、温暖和爱！

“你是我的一部分。”

小石头的声音在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但我不要你。”

“我有哥哥了。”

“回去！！！”

轰——！！！

一声凄厉的嘶鸣划破夜空。

黑眼睛的小石头脸上的笑容瞬间崩塌，身体像是被烈日暴晒的积雪，开始剧烈蒸发。

“不——！我是神——！我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在那金光的冲刷下，那个黑色的身躯瞬间崩解，化作滚滚黑烟，被强行吸回了那面镜子之中！

“啪！”

镜子再也承受不住这种力量的撕扯，轰然碎裂。

无数碎片飞溅而出，金袍祭司被一股反噬的力量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生死不知。

现场一片死寂。

几百名信徒看着碎裂的镜子，看着那个依然站在原地、单薄却如山岳般的孩子，眼中的狂热终于变成了恐惧。

“散了。”

周弈走上前，单手将摇摇欲坠的小石头抱进怀里。

他环视四周，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

“再不滚，就试试看我的卦灵不灵。”

哗啦——

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人群瞬间溃散，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中。

……

风停了。

周弈抱着小石头，走到那堆镜子碎片前。

刚才那股恐怖的力量已经消散，只留下一地狼藉。

周弈低头，看着那堆碎片。

每一块碎片里，都倒映着火光，也倒映着周弈的脸。

但看着看着，周弈眯起了眼睛。

那些碎片里的“周弈”，五官虽然在动，但表情却不是他现在的冷漠。

那个倒影，在笑。

笑得意味深长，笑得让人遍体生寒。

周弈盯着碎片，缓缓开口：

“你不是伏羲。”

“伏羲不会躲在这种碎玻璃里。”

碎片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隔着三千年的时光传来，带着一种古老而熟悉的味道：

“我是你。”

“三千年前的那个你。”

（第三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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