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新世界

回到城市的第三天。

雨一直在下，在这个废弃的老旧小区里，雨水顺着生锈的排水管砸在水泥地上，发出单调而令人烦躁的声响。

这是一栋待拆迁的居民楼，窗户玻璃早就碎了一地，周弈用几块废弃的木板挡住了风口，却依然挡不住那股钻进骨头缝里的阴冷。

夜里，周弈又昏迷了。

在梦里，那片无尽的混沌海域依旧苍茫，那道伟岸的背影坐在海天之间，仿佛亘古未变。周弈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感觉到那种几乎要压碎心神的威压——那是伏羲。

他不知道的是，每次他昏迷的时候，小石头都会转过头，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他。

孩子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哥，你又去找他了。”

……

每一次梦境结束，周弈醒来时都会浑身湿透，仿佛刚从深海里爬出来。

此时此刻，天刚蒙蒙亮。

周弈坐在破旧的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目光看向窗边。

小石头坐在那里。

这孩子已经保持这个姿势整整一夜了。他没有睡，甚至没有动过一下。他仰着头，透过满是裂纹的玻璃，死死地盯着北方的天空。

那里什么都没有，至少在周弈眼里是空的。

但在小石头眼里，那里漂浮着一只巨大的、淡金色的眼睛虚影。它悬挂在云层之上，若隐若现，瞳孔微微转动，像是一只正在审视猎物的捕食者，冷漠，且无处不在。

“哥。”

小石头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周弈立刻坐直了身体：“怎么了？”

“它还在看。”小石头低下头，揉了揉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它一直在看。”

周弈走过去，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

“别怕。”周弈轻声说，“我在。”

小石头点了点头，但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却闪过一丝浑浊的金芒。

……

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老陈推门而入，带着一身湿漉漉的水汽，脸色难看得吓人。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份被雨水打湿的报纸，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反手把那扇摇摇欲坠的铁门锁死。

“出事了。”

老陈喘着粗气，把报纸狠狠拍在桌子上，那上面用醒目的红色墨水印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一条首尾相衔的蛇，又像是一只闭上的眼。

“城里不太平。”老陈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压得很低，“这三天我们躲在死角里，外面的世界已经变天了。城里突然冒出来一个教派，扩张速度吓人，叫什么‘伏羲门’。”

周弈眉头一皱：“伏羲门？”

“对。”老陈指着报纸角落里的一行小字，“他们宣扬什么‘伏羲即将归来，文王将带他回家’……这些人好像知道些什么。而且……”

老陈顿了顿，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传单，展开。

那是一张悬赏令。

上面的画像虽然潦草，但五官特征抓得很准——正是小石头。

“他们手里有画像，满大街都在找这孩子。”老陈看着小石头，眼神里满是担忧，“悬赏一百万，还有‘伏羲门’的永久庇护。现在整座城的流浪者、异能者都在找这个‘圣童’。”

“伏羲……”

小石头听见这两个字，身体猛地一颤。

他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双手死死抱住脑袋，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

“哥……好吵……”

小石头的声音变得痛苦无比，那是从灵魂深处传来的撕裂感。

“他们在叫我……好多声音……都在叫我……”

随着他的痛苦**，异变突生！

小石头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原本黑色的瞳孔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璀璨的金色！那不是人类该有的眼神，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神性。

“嗡——！”

空气中传来一声尖锐的蜂鸣。

一道肉眼可见的金色波纹从小石头的眼中迸发而出，瞬间穿透了空气，轰在了一旁的承重墙上。

没有任何声响。

那面坚硬的水泥墙壁上，瞬间出现了一道焦黑的深痕，边缘平滑如镜，仿佛是被某种强光瞬间消融。

周弈瞳孔骤缩。

这是小石头的眼睛第一次展现出攻击性。

这孩子，正在失控。或者说，他体内的那个“东西”，正在觉醒。

周弈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有一天，小石头彻底变成伏羲，他会怎么办？

杀了他？

不可能。

那就只能——

在他变成伏羲之前，先解决掉伏羲。

周弈二话不说，一步跨到小石头身前，一把将他抱进怀里，手掌按住他的后脑，低声喝道：“醒醒！我是周弈！”

怀里的颤抖慢慢停了下来。小石头眼中的金色缓缓退去，变回了黑色，他大口喘着气，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脸色苍白如纸。

老陈在旁边看得冷汗直流：“这……这就是那个伏羲的眼睛？”

周弈扶着小石头坐好，转过身，看着窗外灰暗的天空，眼神逐渐沉了下来。

“他们想找。”

周弈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寒意。

“那就让他们来找。”

他转过头看向老陈：“陈叔，放出消息。就说小石头在这里。”

老陈一愣：“你要引蛇出洞？”

“省得我去找他们。”

……

傍晚时分，雨停了。

废弃居民楼下的空地上，忽然传来了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不是杂乱的脚步，而是那种经过严格训练、千人如一的步伐。

几十个身穿白色长袍的人，手持火把，无声无息地包围了整栋楼。火光在夜色中跳动，照亮了他们脸上狂热而虔诚的表情。

为首的是一个老头，穿着金色的袍子，手里拄着一根古怪的骨杖。他站在楼下的空地上，仰起头，目光准确地锁定了三楼的那扇破窗。

那个窗口，周弈正静静地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老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傲慢。

“文王大人。”

老头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四周，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恭候多时了。”

“请把圣物还给我们。”

周弈单手撑着窗框，目光扫过下面那一群白袍人，最后落在那老头身上。

“圣物？”

周弈的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你说的是我弟弟？”

老头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怜悯，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文王大人，您还是没看透啊。”

“他不是你的弟弟。”

“他是伏羲大人留在这个世界的‘钥匙’。”

老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们要带他回家。回到他该去的地方。”

周围的信徒纷纷举起火把，齐声高呼：“恭迎钥匙归位！伏羲圣寿！”

声浪滚滚，震得楼板都在微微颤抖。

周弈看着这一幕，眼帘低垂。

“回家？”

“带他回去，然后让伏羲降临？”周弈的声音在嘈杂中显得格外清晰，冷冽如冰。

老头没有说话，只是默认了。

周弈轻轻叹了口气，从窗边直起身体。

“我这个人，护短。”

“不管他是钥匙还是锁，既然叫我一声哥，那他就是我的家人。”

话音落下。

周弈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下，正对着楼下的老头。

嗡——！

掌心之中，十二道古朴的卦象光芒瞬间亮起。

乾、坤、震、巽、坎、离、艮、兑……

金色的光芒并不刺眼，却在亮起的瞬间，让周围的空间猛地一沉。

一股无形却恐怖至极的力场，以周弈为圆心，轰然压下！

“砰！砰！砰！”

楼下的几十名白袍信徒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膝盖便齐齐重重地跪在了水泥地上！地面瞬间龟裂，火把跌落，被压得死死的，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全场死寂。

只有那金袍老头勉强支撑着身体，手中的骨杖在剧烈颤抖，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中满是惊骇欲绝的神色。

“这是……”老头牙齿打颤，“卦象……文王卦！”

“你……你已经觉醒到这种程度了？！”

周弈站在三楼窗口，如神祇俯瞰蝼蚁。

他看着那老头，语气平淡：

“钥匙？”

“那我问你——”

周弈目光如电，声音穿透夜空：

“锁在哪？”

老头浑身僵硬，冷汗顺着脸颊滑落。他看着周弈那双漠然的眼睛，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内心深处的恐惧。

那是来自远古帝王的威压。

老头沉默了很久，终于崩溃般地吐出了一句话：

“锁……锁在伏羲大人心里。”

“只有钥匙能打开。”

“打开之后，他会降临。”

老头抬起头，眼神狂热又绝望：“这个世界，会变成他的！每个人，都将是他的养分！”

周弈眼神微眯。

……

就在这时。

身后那个昏暗的房间里，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哒、哒、哒。”

小石头走了出来。

他走到周弈身边，那双眼睛已经不再有一丝黑色，而是完全变成了纯粹的金色。

那不是孩子的眼睛。

在他的瞳孔深处，仿佛有一层无形的隔膜被撕开，另一双更加古老、更加深邃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一瞬间，周围的时间仿佛静止了。

那些跪在地上的信徒们感受到了一股比刚才更加恐怖的气息——那是来自神明的注视。

小石头看着楼下那些白袍人，开口了。

“告诉他们。”

但这声音……

周弈侧过头，看着身边的小石头。那声音虽然是从这孩子的喉咙里发出的，却重叠着一道苍老的、来自远古洪荒的回响。

那是一种不容置疑的神谕。

“我改主意了。”

“不回了。”

楼下一片死寂。

金袍老头瞪大了眼睛，像是看见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死死地盯着小石头，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锐变调：

“你……你觉醒了自我意识？！”

“不可能……你只是钥匙！你没有意识！你只是伏羲大人的一部分！”

小石头没有理会老头的崩溃。

那双金色的眼睛缓缓闭上，再睁开时，那股恐怖的神性瞬间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那熟悉的、带着一丝懵懂和清澈的眼神。

所有的威压瞬间消散。

小石头转过头，仰起脸看着周弈，脸上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哥，饿不饿？”

他揉了揉肚子，声音软糯：

“我想吃面。”

周弈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两秒，随后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行。”

周弈转头看了一眼楼下那群瘫软如泥的信徒，眼神冰冷。

“吃完面，再收拾这帮杂碎。”

老陈在旁边愣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

“面……面在哪儿煮？这楼里连根葱都没有。”

周弈看了他一眼：

“你身上有钱吗？”

老陈摸了摸口袋，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

“……够一碗清汤面。”

小石头笑了：

“清汤也行。”

（第二十九章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