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城东

天亮了。

但城东方向的天没亮。

乌云堆在那里，像一堵墙压在头顶，黑沉沉的，边缘泛着诡异的金边。老陈开一辆破面包车，发动机嗷嗷叫，声音像要散架。周弈坐副驾，一路不说话，盯着那堵墙。

后座的小石头也不说话。

他趴在车窗上，一直盯着外面。后视镜里，周弈看见他的眼睛闪了一下——金色的，像某种生灵在暗夜里反光。一闪就没了。

老陈握紧方向盘，忍不住开口：

“咱们就这么去？连对方是什么都不知道。”

周弈看着前方的路：

“她在等，那就去。”

“她等久了，就不等了。”

老陈没再问。

车子拐进城东工业区，路两边全是废弃厂房，窗户像黑洞，墙壁上爬满枯藤。老陈把车停在一座铁门前，熄火。

“到了。”

……

这一片是老工业区。

到处都是倒塌的厂房、生锈的机器，杂草长得比人高，风一吹，沙沙响。

周弈下车，打量四周。

老陈端着器械，站在他身后。

小石头从另一边跳下来，站在原地，眼睛盯着前方一片杂草丛，突然开口：

“这边。”

他抬手指着一条被杂草掩埋的小路。

周弈看着他。

小石头的眼睛又变成了金色，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动，像细小的齿轮。

“你确定？”

小石头点头，没解释，率先走进那条小路。

周弈和老陈对视一眼，跟上去。

……

小路尽头是一座废弃化工厂。

大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张嘴等着人走进去。空气里有股奇怪的味道，像是化学品腐烂后的甜腥气。

周弈第一个走进去。

小石头拽着他的衣角，老陈保持警戒跟在后面。

厂房内部空间很大，穹顶破了好几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见地上堆积的废弃铁桶、断裂的管道、厚厚的灰尘。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然后，周弈停下了。

厂房深处，一个女人坐在一堆废弃铁桶上。

她穿着白色的裙子，干干净净，脚上是一双白鞋，一尘不染。这身打扮和周围的废墟格格不入，像是从画报里剪下来贴在这里的。

周弈认出她了。

昨晚那个怀孕的女人。

但她的肚子已经平了。

女人抬起头，看着周弈，笑了：

“你来了。”

“比我想的快。”

周弈站在原地，盯着她：

“你等我来杀你？”

她摇头，笑得更深了：

“你以为你是来杀我的？”

“不——”

“我是来救你的。”

周弈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阿七，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

一个坤元子造出来的东西，说救他。这话比谎言还难信。

……

周弈还没来得及反应。

腹部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那种痛不是外伤，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挣扎、翻滚、撞击，要破体而出。他弯下腰，单膝跪地，额头冷汗直冒，手指死死按住腹部。

老陈猛地举起器械对准女人：

“你他妈干了什么？！”

女人没动。

她只是看着周弈，眼神复杂：

“不是我干的。是他自己。”

“你肚子里的东西，快醒了。”

“它们感觉到我在这里，在‘催’你。”

周弈咬着牙，冷汗顺着下巴滴落。

小石头蹲在他旁边，小手按着他的肚子，眼睛里的金色疯狂旋转：

“哥……它们在动。”

“像心跳一样……”

“咚、咚、咚……”

周弈感觉到了。

那不是心跳。是很多个东西在动，在他的内脏里游走，像活过来的卦象，每一下都撞击着他的神经。他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意识开始模糊。

他死死盯着那个女人：

“你……到底是谁？”

女人站起身。

她从铁桶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

近看，她很年轻，皮肤白得发青，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游动。

“我叫阿七。”

“坤元子给我取的。”

“他说，我是他最好的作品。”

“但他不知道——”

“最好的作品，是会背叛的。”

……

周弈的疼痛还在持续。

阿七伸出手，按住他的腹部。

她的手很凉，像冰块贴在皮肤上。那一瞬间，周弈感觉肚子里的“光”安静了。那些翻滚的东西停了下来，像被按了暂停键。

但周弈知道，这不是结束。

是暂停。

暂停的每一秒，都在倒数。

疼痛消失。

周弈喘着气，冷汗把衣服都湿透了。

阿七看着他：

“我能压住它们。但压不了多久。”

“坤元子要你肚子里这些东西，完整的十二卦，是他复活文王的祭品。”

“而我……”

她顿了顿，苦笑了一下：

“我想让他死。”

周弈撑着地面站起来，老陈伸手扶住他。

他看着阿七：

“你是他造出来的？”

阿七点头：

“第一个。”

“他是这样叫我的——阿七，七号，第七个试验品。”

“但前面六个都死了。”

“只有我活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因为我的身体里，有一卦。”

“坤卦。”

“厚德载物，包容万象……他说，这是最适合承载的卦象。”

周弈皱眉：

“你想让我帮你杀他？”

阿七摇头：

“我帮不了你杀他。”

“但我可以告诉你，他的弱点在哪里。”

“而且——”

她看向小石头：

“这孩子的眼睛，是乾卦的碎片。”

“你肚子里的东西，是其他卦象在汇聚。”

“坤元子要的是完整。你越接近完整，他就越想抓住你。”

“但完整也意味着——”

“你可以反杀他。”

……

话音刚落。

工厂外突然传来一阵轰鸣声。

老陈冲到门口看了一眼，脸色惨白地跑回来：

“是坤元子的人！”

“他们把这里围了！”

周弈走到门口，往外看。

厂房外，十几辆黑色轿车停成一排，车门打开，一群穿着黑衣的人从车里走出来。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像是训练有素的队伍。

最前面的人是个中年男人，光头，脸上有一道疤。

他看着厂房大门，笑了：

“周弈。”

“出来。”

阿七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来得真快。”

她转头看向周弈：

“现在，你得选——”

“是信我，还是杀我？”

周弈看着外面的黑衣人，又看了看阿七。

小石头站在他旁边，眼睛里的金色又亮了起来，盯着阿七的肚子：

“她肚子里……也有东西。”

“和哥肚子里的……是亲戚。”

周弈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看向阿七：

“你刚才说，你的卦象是坤？”

阿七点头。

“坤代表地，代表承载。”

“那我问你——”

周弈的声音很平静：

“如果你背叛坤元子，你的卦象会不会反噬你？”

阿七笑了：

“已经反噬了。”

“你猜，我为什么穿着白裙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因为我的身体正在崩坏。”

“坤卦太重了。我承受不住。”

“但在我死之前——”

“我想看到他死。”

周弈看着她，沉默片刻。

然后他转身，走向厂房大门：

“那就先活下去。”

老陈愣了一下，跟上去：

“真信她？”

周弈没回头：

“不信。”

“但她现在有用。”

老陈笑了：

“行，够冷血。”

小石头拽着周弈的衣角，眼睛盯着阿七：

“她跟着我们。”

周弈回头看了一眼。

阿七站在原地，看着他，没动。

“跟上。”

他说完，走出厂房大门。

……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光头***在最前面，看着走出来的周弈，笑了：

“周弈。”

“坤元子有请。”

周弈看着他：

“坤元子是谁？”

光头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深：

“你会知道的。”

“很快。”

周弈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我有一个问题。”

“说。”

“昨晚那个怀孕的女人——”

周弈抬手指着阿七的方向：

“是你们的人，还是他的人？”

光头男人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从厂房里走出来的阿七。

阿七站在周弈身后，白裙子上沾了点灰，但依然干净得刺眼。她看着光头男人，笑了：

“好久不见，老疤。”

“还活着呢？”

光头男人的脸沉下来：

“阿七。”

“你居然还活着。”

阿七歪了歪头：

“让你们失望了。”

光头男人抬手，黑衣人们齐刷刷地从怀里掏出物品——不是寻常武器，是符纸，叠成三角形，泛着暗红色的光。

老陈脸色变了：

“糟糕，又是这玩意儿。”

周弈看着那些符纸，笑了：

“看来，他们不想打持久战。”

他后退一步，让出位置：

“阿七。”

“你说你想让坤元子死。”

“现在，先证明你的价值。”

阿七看着他，笑了：

“你真会用。”

她走上前，站在周弈旁边，看着光头男人：

“老疤。”

“你身上的卦象是艮，代表山，代表止。”

“但艮卦有一个弱点——”

“遇坤则陷。”

她伸出手，掌心朝下：

“土掩山崩。”

地面突然震了一下。

那些黑衣人脚下的水泥地裂开了，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他们的脚陷进去，像是踩进了沼泽，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光头男人的脸色大变：

“艮坤相克——你怎么会有这种力量？！”

阿七收回手：

“我说过了。”

“我是他最好的作品。”

“也是第一个背叛他的。”

她转头看向周弈：

“走。”

“他们困不住多久。”

周弈没动。

他看着阿七，眼神平静：

“你知道我要问什么。”

阿七沉默了一秒，然后点头：

“坤元子的位置，我可以告诉你。”

“但有个条件。”

“杀他的时候，我要在场。”

周弈看着她，过了片刻，点头：

“成交。”

三人转身离开。

小石头走在最后，眼睛盯着那些陷在地里的黑衣人，金色光芒一闪而过。

他突然开口：

“哥。”

周弈回头：

“什么？”

小石头指着那些黑衣人：

“他们身上……也有东西。”

“比阿七肚子里的……小很多。”

“像碎片。”

周弈皱眉：

“碎片？”

小石头点头：

“坤元子……把卦象拆开了。”

“每个人身上……都有。”

周弈沉默了。

他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转身继续走。

身后，光头男人的声音传来：

“周弈！”

“你躲不掉的！”

“坤元子会找到你！”

“他什么都能看见！”

周弈没回头。

……

他走进破面包车，老陈发动引擎，车子嗷嗷叫着开出工业区。

阿七坐在后座，小石头挨着她，眼睛盯着她的肚子。

周弈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们：

“下一步，去哪？”

阿七看着窗外，声音平静：

“你肚子的卦象，还差几个？”

周弈没说话。

小石头开口：

“七个。”

“还差五个。”

阿七点头：

“那五个，在坤元子手里。”

“如果你想凑齐——”

“就得去找他。”

周弈看着前方的路，乌云越来越厚，压在头顶。

“他的位置。”

阿七说了一个地名。

周弈愣了一下：

“那是——”

“对。”

阿七看着他：

“你第一次遇见那个异物的位置。”

“一切都从那里开始。”

周弈沉默了。

老陈开车，没说话，只是握紧方向盘。

小石头靠在车窗上，眼睛半闭，金色光芒在里面流转。

他看见了。

周弈肚子里的光，正在一点点变亮。

像心跳一样。

咚、咚、咚……

突然，小石头睁开眼，拽了拽阿七的袖子：

“阿姨，你肚子里的，也在跳。”

阿七低头看他，沉默了两秒，笑了：

“嗯。跳了很久了。”

“快跳不动了。”

（第二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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