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矛盾

“你就这样回来了？”朱无视刚回庄，就被蹲他的无痕逮个正着。不见对方脸上有喜悦神色，无痕就知道事情定是没有遂他的愿。

“不然呢，皇上已经说了他会考虑一下，那就希望他好好考虑。”朱无视的声音沉冷如冰，落在耳畔，也让无痕感受到了些许的寒意。

他的眼神有些复杂地看着朱无视，“我听盛祜说，之前皇上不是答应了你和素心的事了吗？怎么，他想反悔？”

朱无视没有回答无痕的话。

侄子到时候能够直接答应最好。

那样子，他会考虑一下，再让侄子多过几天安稳日子。

————

朱厚照让朱无视和两位大臣退下之后，正在思考该怎么办的时候，有太监来传，说是太后要见他。

也罢，还是得跟母后再商量一下。

朱厚照一到太后的寝宫，太后便让所有人退下，然后才焦急地说道，“皇儿，本宫听宫女说，皇儿在御书房跟王爷大声争吵，连房外的太监、宫娥都听见了，果真有这么严重？”

“母后不要听信下人胡言，皇儿跟皇叔并无争吵。跟皇叔争吵的人是傅铁成和魏学徵。”作为一个还在观望的人，朱厚照想说他才不会去吵去争辩，顶多拉拉架，免得那两位大臣二怼一还怼不过。

“你皇叔的态度很不好吗？”

“他当然不好了。”朱厚照愁眉苦脸地说道，“皇叔要娶素心阿姨为妻，并且要朕封她为妃。可是你们一个个的都不同意，他态度能好吗？”说到这，朱厚照不满意地轻轻哼了一声，心想你们这些不同意的，怎么不自己去跟皇叔说？为什么是他一个同意的，反而要去直面皇叔？

“素心阿姨？”听到儿子对素心的称呼，太后皱眉，“你见过她了？”告诉儿子先皇遗旨的时候，儿子可没说起这个。

“见过啦，第三颗天香豆蔻还是朕给皇叔送过去的呢。”想起素心，朱厚照便想到她待人很是亲切温和的样子，听云罗说只有这位温良贤淑的素心阿姨才能把皇叔治服得服服帖帖，心里早已对素心有了十足的好感。

“皇儿，你好像挺喜欢她的？”听得儿子的语气很是欢快，太后有些不悦。

“朕听云罗说了，素心阿姨人非常好，如果可以的话，朕觉得答应皇叔的要求也没什么。”

更何况他之前已经答应过，会全力支持皇叔的婚事。

先皇遗旨不可违抗，但君无戏言，而这也是他下不定决心的原因。

如果母后也答应皇叔的要求的话，他心里也有个底。

“皇儿万万不可，之前母后一直叫你给你皇叔赐婚，你就是拖着没做，不然的话，早就断了他的念想。”太后责怪道。

现在，朱无视的念想非但没断，还有点变本加厉。明知道先皇已经不准他与素心的婚事，竟然还再提出来，态度还是如同以前一般恶劣。

“可是母后，朕之前不知道父皇不准他娶素心阿姨啊，朕已经答应过皇叔会全力支持他，君无戏言。母后你要是早点跟朕说了的话，朕现在也不会这样为难。”

“是母后考虑不周了，不过你父皇也交代过，不让你知道此事。你皇叔对素心的心意母后和你父皇都知道，只是千算万算，我们不知道素心昏睡了二十年还真能醒过来啊，所以这些年来也就不去多加干涉他的婚事。”

“所以朕现在是左右为难，今天听了傅铁成和魏学徵两位大臣的意见，他们对皇叔的要求也甚是反对。朕打算与皇叔再好好谈谈，如果朕答应了他的要求的话，群臣势必会激愤，到那时后果不堪设想。朕相信皇叔会以大局为重。”

“嗯，那你便再同他谈谈，如果他还是一意孤行的话，那就让本宫来插一手，劝退他。本宫是他的皇嫂，相信他会听我的。”

“谢母后。”朱厚照说道。

他虽然不反对朱无视和素心的婚事，但是，为了稳定群臣，他不得不反悔。

太后和皇上的对话，一字不落的进了成是非的耳朵里。

想了想，成是非便前往护龙山庄找素心。

————

“无视他实在太固执了。”

听了成是非的话，素心叹了口气。

这条路果然艰难。

“唉，素心姐，你也不能怪王爷，我之前跟云罗郡主成亲的时候，也受了很多苦。宫中的规矩根本不把我当人看，简直是当猴子一样戏弄嘛。我之所以能娶云罗，一方面是因为我救过太后，太后她老人家对我印象不错，另一方面是我当上了黄字第一号，也算有个一官半职。不然的话，以我的身份，怎么能和云罗成亲呢？”成是非说到自己的经历，也是诸多感触。

“果然，以我的身份，还是配不上无视。”她是希望能够名正言顺地跟他在一起，但如果现实不允许的话，她也愿意无名无分，只要能够与他长相厮守，便心满意足了。

“素心姐，我看你还是劝劝王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必跟皇上，太后还有大臣们过不去呢？”成是非顿了顿又说道，“素心姐，如果你想和王爷成亲呢，不如离开这个鬼地方，做一对江湖浪客，神仙伴侣。”

闻言，素心莞尔一笑，成是非这个提议好像是不错，不过，无视他会答应吗？而且，皇族的人会真的放过他们吗？她又能够为了自己的私心，而让他一辈子只能躲躲藏藏，隐姓埋名吗？他是一个那么有能力的人，有他的责任，有他的抱负，她又岂能让他放弃他的所有，跟着她四处漂泊，匿于民间？

正想着，就听到朱无视生气的声音，“成是非，你不在宫里陪云罗，跑这里来干什么？”

“回王爷，现在宫里每个人都跟吃了黄连一样，我最怕看见有人不开心的样子，所以我就来这里陪素心姐聊聊天。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成是非说完就赶紧跑了，生怕下一刻就走不了了。

“你今天见皇上，怎么样？”素心起身走过去，拉过他的手过来坐下。

“没问题，素心你不必担心。皇上已经答应无论如何会准许我和你的婚事，封你为妃。”面对素心，朱无视的神色很是自然地柔和了下来。

“无视，你还要骗我？”

“我早知道，成是非是来通风报信的。”朱无视不悦地看向门外，“他怎么说？”

“你都听到了，现在宫里的每个人都不开心。”

“我才不管那么多，而且宫里的人开不开心，跟我并无任何关系。”说到不开心，他更不开心，恨不得与那两个老家伙再说道说道。就算老师来了，他也无所畏惧。

“我早就料到事情没有那么顺利，不然的话，二十年前我们就已经成夫妻了。”素心叹了口气，既不能成婚，也不能远走高飞，她只不过想伴他左右，哪怕无名无分。

“素心，你放心，这次我一定要娶你做我的王妃。”朱无视的目光很坚定。

他有这个信心，如今也有这个实力。

看着他为了他们的事而奔波劳累，素心不想他背负那么大的压力，握着他的手的力道加重了些：“无视，其实可不可以做王妃，对我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我想让你知道的是，做王妃也好，不做王妃也好，素心永远都是你的人。我不会再离开你，名分对我来说，没有那么重要的，你不要为此而忧心。”

老天垂怜，让她在二十年后与他重逢，她便不想再轻易被人左右，放开他的手。今后无论如何，她都会牵住他的手。

“素心，有你这句话，我朱无视更加义无反顾。”说着，朱无视就将素心揽入怀中，“素心，我知道，你不在乎名分，哪怕无名无分，也愿意跟我在一起，可是，我必须在乎，我不允许你跟我在一起，却连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都没有。”

他本是这深宫最不起眼的存在。

母亲不过是身份卑微的宫女，因帝王一时醉意荒唐，才意外怀上他，从始至终，都不过是宫中一个笑话。自幼在冷眼里长大，看尽旁人鄙夷的眼色，尝遍无依无靠的苦楚，他比谁都懂，没有名分、没有底气，便连活着都要看人脸色，连尊严都一文不值。

他要她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侧，要皇室，要朝廷，要所有人都认她这个王妃，是要她往后一生，都有他护着，有名分倚仗，再不受半分委屈。

名分二字，是他给她的底气，也是他对自己的交代。

素心靠在他的胸膛，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听着他真挚的话语，脸上的霾云却仍然没有消散。

也许是他的成长经历，让他如此看重名分二字，可是，她真的不愿意看见他再一次面对皇族的刁难，或者，就跟成是非所说，离开这里吧。天下之大，难道真的会没有他们二人的容身之处吗？

朱无视低头看着素心的愁容，眼里满是心疼，想要趁她不注意，在她额上落下一吻。随着这个念头一起，便只觉心跳乱了章法，他努力地敛了敛气息，慢慢靠近她，将要触上她额头的刹那，只听得一个惊天动地的声音。

“啊啊啊啊啊啊！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素心不明所以，抽离朱无视的怀抱看向门外正抓狂的盛祜。

“盛祜！”朱无视大声呵斥道。他本来就紧张，被盛祜这么一嚷嚷，更紧张了，他只感觉自己又开始了耳根发烫，脸发烧的感觉。

“谁叫你不关门！”盛祜也同样大声呵斥，害他刚刚都看见什么了！朱无视多次拉素心的手他看多了也就习惯了，可是这一次怎么突然就上强度了，开始整上亲亲抱抱了？！

盛祜不说还好，一说朱无视就越气，上次他关门了，可是结果呢！

他不追究不代表他就忘了这事！

“皇上找你！在护龙堂！”盛祜丢下这句话便抓紧开溜了，他得赶紧找个地方平复一下心情。

盛祜走了，朱无视气也消了一大半，尽管呼吸还有些急促，转头对素心说道，“盛祜他就是没见过世面，素心你别见怪。”

“所以，刚刚他是看到了什么？”素心狡黠地看着他，能让盛祜发出尖叫的，想必是比搂搂抱抱还要更亲密的动作吧？

“没什么，”朱无视慌忙避开素心的目光，转头看向门外，“皇上来了，我去见他。素心你好好休息。”

“嗯，你去吧。我去看看如如把药煎好了没，你见完了皇上，可要回来喝药，不能乱跑，知道吗？”看着他脸上泛起了红，又见他闪躲的眼神，素心故意伸出手去摸摸他的脸颊，感受一下久违的发烫。

听到又要喝药，朱无视的眸中掠过一丝惶恐，可此刻也只能慌乱局促地点点头应了声好，便走了。

素心看着他仓皇逃去的背影，只觉有趣好玩，也跟着出了房间。

————

“皇上，你想好了？”朱无视进了护龙堂便开门见山地问朱厚照。

“皇叔，朕不反对你和素心阿姨的婚事，但是，今天你也看到了，大臣极力反对，而且还有先皇遗旨。”朱厚照诚恳地说道。眼前的男人，是看着他长大的皇叔，也是如今权倾朝野的皇叔，不管是公还是私，朱厚照都对朱无视有着几分的顾忌。

“皇上，你可知道，君无戏言。”朱无视毫不让步。

“为了大局，朕不得不食言，还望皇叔理解。”

“那如果本王说不呢？”朱无视微微垂眸，负手而立，周身没有半分暴戾，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执拗。如今他大权在握，断无退让的道理。

“皇叔，你要知道，一旦朕答应了你的要求，群臣势必激愤，请皇叔以大局为重。”眉头微蹙，朱厚照的语气也沉了几分。

“皇上的意思是，这事让你很为难，你办不到？”朱无视抬眸看向面前的九五之尊，眼神里带着些许的玩味。

面对朱无视的步步紧逼，朱厚照仍然点了点头。

眉眼不知何时覆上了一层刺骨的寒意，朱无视的唇边勾起一丝狠绝的笑意，“皇上，如果你不能封素心为王妃的话，本王可以亲自来，到那时就可以不必麻烦皇上了，皇上也就不会感到左右为难了。”

闻言，朱厚照瞳孔瞬间放大，踉跄地往后退了一步，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皇叔。

他自然立刻听出了皇叔话里的弦外之音。

“皇上是聪明人，你该懂本王的意思。”

“皇叔……”

“皇上，不送了。”朱无视说完便自顾自离开了护龙堂。

望着皇叔决绝的背影，朱厚照深吸了一口气，也快步走出护龙堂。

事不宜迟，他必须马上回宫向母后说明一切。

————

“什么！他竟如此狂妄！”听了朱厚照的话，太后勃然大怒。

想不到她一直视为忠臣的铁胆神侯，竟然起了谋逆的心思。

先皇在世时要她不需要对朱无视多加防备，她也一直认定朱无视忠君爱国，可如今，这位王爷可是起了谋逆的念头，而且，现在的他或许也有这等的实力！

“母后，看来这次朕必须要答应皇叔的要求了，否则的话……”朱厚照了解他的皇叔，若是不答应对方的要求，皇叔确实什么都做得出来，关键是对方也有能力做出来，他并无胜算的可能。

趁着局面还能挽回，他不想跟从小就敬重的皇叔撕破脸皮，互相站到对方的对立面。

“皇儿不必担心，好在母后早有准备，待母后与他说道说道。”

太后说完，便立刻派人去请朱无视进宫，她就不信了，朱无视还不能卖她几分情面。

在朱无视到来之前，太后先让朱厚照躲了起来。

彼时，朱无视正在素心的监督下，一口接着一口喝下那苦口的药。内心却腹诽着，这些神医号称神医，难道就不能开创不苦的药吗？

孙公公到达护龙山庄的时候，朱无视已经喝完了药，与素心在院子里赏着花儿。

听闻太后急召，素心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了不安的神色。

“素心，没事的，我去去就回。”安抚好素心，朱无视迈着稳重的步伐走过，在经过孙公公身边的时候，忍不住朝孙公公投去一个愤愤的眼神。

孙公公顿时就僵住了，只觉丝丝凉意，像针一样扎进了自己的身体里。他以为朱无视生气于他，是因为扰了这位王爷跟素心的相处，殊不知，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王爷，只是生气孙公公怎么不早一点到，那他就可以借口进宫，摆脱那苦口的良药。

很快，孙公公跟着朱无视进了太后的寝宫。

“参见太后。”朱无视朝太后行了礼。

“免，孙公公，你们都退下吧。”

“是。”

孙公公便带所有人一并退下。

“来来来，无视，本宫今日偷得浮生半日闲，亲自下厨，做了些珍珠糕，陪本宫一块吃吧。”

朱无视应了声，眼睛却扫向周围。

事出反常必有妖，太后很少直呼他的名讳，更不会突然叫他进宫吃珍珠糕，想必，是厚照跑来报信了。

“难得太后这么有雅兴，那本王恭敬不如从命。”朱无视说着，也随太后坐了下来。

“无视，那能否看在本宫的情面上，不要迫皇儿迫得太急吧。”

“太后指的是，本王和素心的婚事？”

“对啊，本宫见皇儿这阵子坐立不安，不断向各部大臣解释，唉呀，真是烦也烦死了。”

“太后，其实皇上不需要心忧，只需要答应本王的要求，那就什么烦恼都没了。”朱无视故意说得大声，好让那个不知道躲藏在哪里的皇帝侄儿听见。他早就告诉对方该怎么做，希望对方聪明点，不要逆他而行。

“王爷要迫皇儿推翻先皇的遗旨，不是有点太过分了？能否看在本宫的面子上，不要再提此事？”太后盯着脱离掌控的朱无视，眼底明明已经翻涌着怒火，可为了不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语气依旧是客气有礼。

“太后，此事不得不提，本王势在必行，恕难从命。本王不影响太后休息了，就此告退。”朱无视躬身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便走了，转身之际，垂着的眼睫微微抬起，掠过面色藏着愠怒的太后，唇角极淡地向上一挑，漾开一抹浅淡却极具分量的笑意。

待朱无视离开后，太后这才猛地拍起了桌子，大怒道：“无礼，实在是太无礼了！”

朱厚照走出来，脸上依旧是紧绷着的神色，“确实是无礼，不过皇叔如今大权在握，朕恐怕也要给他几分情面。”

“皇儿，此人一日大权在握，你便一日不得安宁。一旦此事了了，你便要设法筹划，把这个祸根除了。”

听着太后话里以退为进的意思，朱厚照沉默了一会儿，应了声，“是。”

可是，一定要做到如此决绝吗？

回顾自己成长的经历，想起父皇曾对自己说起皇叔的过往，朱厚照犹豫不决，难道就真的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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