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城墙根下

老秦头在里屋没睡。叶定疆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床沿上，手里捏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翻来覆去地转。

“秦老。”

老秦头没抬眼：“说。”

叶定疆在他对面坐下，把声音压得很低：“今早您说的那条老路，入口在哪儿，您说传承断了。但姬昭武告诉我了。”

老秦头手上的铜钱停了。

“他还记得。”叶定疆说，“他是秦人，当年修关的时候他就在这一带。那段暗渠是修关时预留的秘密通道，入口在城墙东北角基脚。后来被砌死了。”

老秦头沉默了好一阵，把铜钱往床上一搁，站起身走到墙角的旧木柜前，拉开抽屉，又翻出那个布包。

他把那几本发黄的旧册子重新摊开，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行蝇头小字：“你看这儿。”

叶定疆凑过去。那行字已经模糊得厉害，但能辨认出几个字迹：“……东北……水……堵……”

“这是我老祖写的。”老秦头说，“之前给你看的那行——‘关东角排水道，旧有迹，后塞之’——这页更早。记录的不是排水道，是别的。上面提了一笔，说东北角墙根有处‘水门’，不是通水的，是走人的。但后来一并填了，填得比城墙还结实，像是怕什么东西进去——或者怕什么东西出来。”

他合上册子：“我一直以为这个‘水门’指的是军事设施。当传说听的，没当真过。现在你告诉我，两千年前的古人直接告诉你入口在哪——”

他苦笑了一声：“我守了一辈子器，到头来守的是个壳。真东西在脚底下埋着。”

叶定疆没有安慰他。他知道老秦头不需要安慰。这个老人需要的只是事实。

果然，老秦头很快收敛了情绪，重新坐下来：“你想怎么做？”

“趁着还有时间，实地去看看。”叶定疆说，“不需要进去，只要确认墙体后面确实有空间——那就够了。知道路在哪儿，后面再谋划怎么走。”

老秦头思忖片刻：“行。天黑以后动身。就咱们两个，加陈川。李教授留院里，老赵照应。人太多目标大。”

“我也是这个意思。”

老秦头站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把生了锈的撬棍、一把旧凿子和一个帆布工具袋，扔给叶定疆：“这是早年修车用的，这些年也没生疏。带上，万一能用。”

叶定疆接过工具袋，掂了掂，分量不轻。

黄昏来得很快。

老赵简单弄了晚饭，几碗面疙瘩就咸菜。五个人围着矮桌默默吃完，谁都没怎么说话。屋外天色从灰蓝沉入深黑，风大了些，吹得枣树枝嘎嘎响。

老秦头喝完最后一口汤，站起来：“走吧。早去早回。”

陈川已经换好了深色衣服，把旧匕首插在腰间，外面套了件夹克。他话不多，但眼神里憋着一股劲。之前在四川被人撵着跑，憋屈了这么久，现在至少有一点主动权了。

李教授送他们到后门口：“叶工，注意安全。我在院里等你们消息。”

叶定疆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多说什么，跟着老秦头和陈川从后门溜出去，贴着山坡下的小路往北走。

夜路不好走。老秦头打着手电，光柱压得很低，只照脚下的路。他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陈川断后，偶尔停下来听后面的动静。叶定疆在中间，一手扶着背包，一手攥着古玉。

走了将近一个小时，老秦头在一处坡顶上停下。

“到了。”他关了手电。

叶定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月光下，雁门关城墙的轮廓在夜幕中浮现。他们所在的位置是城墙东北角外侧，这一带没有正经的路，全是碎石和枯草，墙体斑驳，藤蔓披挂。和景区那边修缮过的墙体不同，这一段明显荒废了很久，属于野城墙的范畴。

老秦头蹲下身，用手指了指墙根：“看看这段墙的砌法。”

叶定疆蹲过去，打开手电，把光调到最暗。

手电光扫过墙面，他立刻看出了区别。

城墙的主体用的是方正的大条石，灰白色的石面上满是岁月侵蚀的凹坑。但在靠近墙根的位置，大约一人高的范围内，砖石的材质明显不同——颜色更深，尺寸更小，砌法也更粗糙。条石之间的灰缝宽窄不一，明显不是同一批工匠干的。

“旁边是老的，这段是后来补的。”老秦头用指节敲了敲那截修缮的墙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又敲了敲旁边的条石——声音是实的。

“空心的。”叶定疆低声说。

老秦头点了点头。

陈川从工具袋里抽出撬棍：“撬吗？”

“等等。”老秦头举起手，“先看看周围有没有人。”

三人散开，围着城墙东北角绕了一圈，确认方圆几百米内没有异常动静。入冬以后，这荒郊野外的，连个鸟都没有。

“动手。”老秦头把凿子递给陈川，“顺着灰缝下，别硬凿。撬松了再说。”

陈川当过工程兵，手上功夫扎实。他把凿子卡进两条灰缝之间最宽的那道缝隙里，用撬棍轻轻敲了两下，灰块就松了。他小心翼翼地活动凿子，一点一点扩大缝隙。

叶定疆在旁边替他打光，同时留意着周围动静。

第一块砖松动了。

陈川放下凿子，双手扣住砖的上下边缘，慢慢往外抽。砖块在缝隙里磨出刺耳的沙沙声。他停了一下，确认没有引起注意，继续往外拉。

砖块被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股淡淡的气流。

不是风。

这股气流极深、极凉，带着一股很特别的土腥气。和哑巴洞里那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有七八分相似。

叶定疆深吸一口气，把脸凑近砖孔。

里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能感觉到——这不是实心墙，后面有空间。

他把手伸进去，手指触碰到的是冰冷的虚空。没有土，没有碎砖。墙后是一个空腔。

“再撬一块。”他说。

陈川又撬松了一块砖，这次更快。第二块砖抽出来以后，墙上的孔足够大，叶定疆把手电伸进去。

光柱射入黑暗，穿过大约一米厚的墙体，照在对面的岩壁上。那不是砖石墙面，是天然岩石——粗糙的、原始的、带着水流侵蚀痕迹的岩石。光柱往下照，能看到一条窄窄的通道，向深处延伸，很快没入黑暗。

通道两侧的石壁上，隐约能看到苔藓和沉积物。底部是干涸的淤泥，裂成龟壳状的纹路。

“是暗渠。”叶定疆压低声音说，“排水道，早就干了。”

老秦头凑过来看了一眼，表情复杂：“就是这儿。城墙压在暗渠上面，入口就被堵了。这墙不是正常修补的，是专门砌上去封口的。砌墙的人知道自己在封什么。”

叶定疆把手电往更深处照了照。暗渠很窄，目测仅容一人弯腰通过。往里大概十几米后有个轻微的拐弯，之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就在这时，一阵极微弱的穿堂风从砖孔里灌出来，贴着叶定疆的脸擦过去。风中那股土腥气更浓了，除此之外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分辨不出的气息——

像是经年累月封闭的空间里，某种东西缓慢发酵产生的味道。

陈川也闻到了，皱起鼻子：“这味儿不对。不像单纯的泥巴。”

老秦头没说话。他拿过手电，往孔里照了好久。当他把手电收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

“行了。”他说，“把砖装回去。原样。”

“不进去了？”陈川问。

“现在不是时候。”老秦头把凿子和撬棍收起来，“而且就咱们三个人，装备不够，时间也不够。先把砖装回去，别让任何人看出这里的名堂。”

叶定疆同意。现在进去太冒险。况且村口还有蹲守的人，李教授还在等消息。他们需要准备更充分，至少得带够手电、绳索和必要的装备。

陈川把两块砖原样塞回去，从地上抓了几把干土抹在灰缝上，又拨了些枯草盖在墙根，掩去痕迹。不仔细看，发现不了端倪。

三人沿原路返回老赵院子。

到家已是深夜十一点多。李教授还没睡，在堂屋里守着炉子等他们。见三人进门，立刻站起来：“怎么样？”

“找到了。”叶定疆脱了外套，在炉边坐下，“东北角墙根，一段明显后来封堵的砖石墙。墙后是空的，是一条干涸的暗渠。里面通道窄，但确实有人工开凿的痕迹。里面有风，土腥气和哑巴洞很像。”

李教授眼睛亮了：“确定就是昭武兄说的那条水路？”

“八九不离十。”叶定疆说，“砌法、位置、方向都对得上。”

老秦头倒了杯水，灌了两口：“墙后面是天然岩壁加人工暗渠。我在雁门关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知道墙根底下有这么大一个空腔。这要是放在几年前，我自己都不信。”

李教授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写完抬起头，脸色有些凝重：“叶工，你们出去这段时间，我收到了一个新消息。”

“什么消息？”

“我托省里的一个老同事打听了。跟咱们之前猜测的一样，那两拨人——就是去过哑巴洞蹲守的和现在在雁门关附近活动的那拨——他们最近也在找人打听城墙旧事。问得很专业，专门找懂本地文史的老人问关下暗渠和旧城基的事。”

叶定疆拧起眉头：“他们怎么打听到的？”

“不一定是打听到的。很可能他们手中本来就有相关的资料——比如某些流失出去的旧档，或者从别的渠道获得的线索。他们知道‘关下有门’，但是不知道门的具体位置。”

老秦头放下杯子，冷冷说了两个字：“麻烦。”

李教授继续说：“我同事说这批人很急，为了找人打听消息已经开始不择手段了，有人花钱收购老县志、旧族谱、老照片——什么都收。他们是在抢时间，想在咱们前面找到入口。”

叶定疆沉默了一会儿。

墙后的空间他们已经确认了。但那只是入口。通道里面有多深，通往哪里，会遇到什么——一切都是未知数。而外部势力步步紧逼，留给他们做决定的时间不多了。

“明天。”叶定疆说，“明天夜里，我们正式进去。”

他看向老秦头：“秦老，您对这条暗渠知不知道更深的情况？哪怕是一星半点的老话？”

老秦头想了好一阵，缓缓开口：“有一条。我老祖在册子上写过——‘暗渠有岔，岔分生死。一处有记，一处无记。’什么是‘记’，他没写。但听这意思，暗渠里面有分岔路，走错了大概回不来。”

屋里没人说话。

炉子里的炭火烧得正红，映在每个人脸上。

叶定疆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古玉。从城墙那边回来以后，古玉一直保持着一股持续而稳定的温热——不是预警的那种凉意，也不是恐惧的那种冰冷。而是一种类似于……等待。

像在等待有人推开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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