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照相馆

镇上的照相馆开在一条老街的拐角，门脸不大，招牌上的红字褪了色，写着“红星照相馆”。玻璃橱窗里还摆着几张十几年前流行的艺术照，蒙着薄薄的灰。

陈川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叶定疆跟在他后面进去。

店里光线有点暗，靠墙摆着一排老式木质柜台，后面是布景和照相设备。一个五十来岁、穿着藏蓝色中山装的男人正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摆弄一台旧相机。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哟，小川啊。”老板认得陈川，脸上露出点笑模样，“有些日子没见了。这是……”他目光落在叶定疆身上。

“刘叔，这是我老师，姓叶，省里来的专家，搞地质研究的。”陈川按照商量好的说，“我们最近也在这一带做考察。”

“专家啊，欢迎欢迎。”刘老板站起身，态度客气，但眼神里透着生意人的打量，“二位是来拍照？还是要洗照片？”

“刘叔，我们想跟您打听个事儿。”陈川往前凑了凑，压低点声音，“听说前些天，有人来您这儿冲洗过一批航拍的照片？拍的好像是哑巴洞那边？”

刘老板脸上的笑容淡了点，手里的动作也停了。“小川，你打听这个干啥？”

“刘叔您别多心。”陈川连忙解释，“是这么回事，我们叶老师带的课题组，也在研究那片区域的地质构造。听说有人拍了高清航拍，就想看看，参考参考，省得我们自己再费工夫飞一遍。要是合适，我们想买一份拷贝，价钱好说。”

叶定疆适时地从随身的包里拿出自己的工作证（古建修复工程师的证件，但此刻用来冒充地质专家也够用），以及几张事先准备的、看起来挺专业的区域地形图，放在柜台上。

“刘老板，我们主要是做学术研究，绝对合法合规。”叶定疆语气平和，带着学者的诚恳，“如果那些照片涉及别人的隐私或者商业机密，我们也不强求。只是最近镇上好像来了几拨外地人，我们也是怕研究领域撞车，到时候产生不必要的误会，所以想先了解一下情况。”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来意，又暗示了镇上不太平，把照相馆老板也放到了可能“被误会”的位置上。

刘老板看看工作证，又看看地图，再抬头打量了一下叶定疆和陈川，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

“小川，咱们都是本地人，刘叔也不瞒你。”他摘下眼镜，擦了擦，“照片是有，大概……八九天前吧，一个男的拿来冲洗的。卷是专业航拍用的那种，数量不少，拍的……确实都是哑巴洞周围，各个角度都有，连得很细。”

“那男的什么样？”陈川追问。

“三十七八岁吧，个子不高，挺瘦，穿得普通，但说话……”刘老板想了想，“口音有点杂，有点像成都那边的，但又带点北边腔调。人挺客气，给钱也爽快，就是要求多，指定要哪种相纸，冲洗药水浓度都有要求，一看就是懂行的。”

“他有没有特别关注照片里的哪个地方？”叶定疆问。

刘老板看了叶定疆一眼，又犹豫了一下，才压低声音说：“他还真问了。他指着其中一张照片，问我认不认得照片里哑巴洞东边山腰上，一片颜色特别深的石头堆是啥。我说那就是个老滑坡留下的乱石坡，没啥特别的。他听了也没再说啥，但我觉得……他好像挺在意那块地方。”

东边山腰，乱石坡！叶定疆心里一动，那正是他发现烟盒和新鲜脚印的地方！

“那些照片，他最后都拿走了？”陈川问。

“嗯，原件和所有备份都拿走了，一张没留。”刘老板点头，“钱给得多，我也就没留底。干我们这行，客人有要求，得照办。”

线索似乎又断了。但叶定疆注意到刘老板说话时，眼神有点飘忽，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相机背带。

“刘老板，”叶定疆放缓了语气，带着一丝理解的无奈，“看来我们白跑一趟了。不过还是谢谢您。最近镇上不太平，您自己也多留点心，尤其是……如果那人或者他的同伴再回来，或者有别的陌生人来打听照片的事。”

他说着，作势要收起地图和工作证。

“哎，等等。”刘老板忽然叫住他，脸上挣扎了一下，左右看看，然后弯下腰，从柜台最下面的抽屉里，摸出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小纸包。

“这个……”他把纸包推到柜台边缘，声音压得更低，“是当时裁切照片时，不小心切坏的一小条边角料，本来该扔的，我顺手塞抽屉里了。上面……刚好有那个乱石坡的一点点边缘，还有旁边一点树的影子。”

他顿了顿，看着叶定疆：“我看二位像是正经搞研究的，跟之前那人……感觉不太一样。这点东西，你们要是觉得有用，就拿去。不过，千万别跟人说是我给的。”

叶定疆心头一喜，郑重地接过那个小纸包：“刘老板，谢谢。您放心，我们绝对保密。”

出了照相馆，走到老街相对僻静的一段，叶定疆才小心地打开纸包。里面是一条约两指宽、三寸长的照片边角料，已经有些卷曲。图像很模糊，但能勉强辨认出一片灰黑色的乱石轮廓，以及旁边一棵歪脖子松树的局部。

最关键的是，在乱石坡边缘靠近松树的位置，照片上似乎有一个不太自然的、颜色更深的“点”，或者一个小凹陷。

“是这里吗？”陈川指着那个“点”。

“很像。”叶定疆仔细看着。他在乱石坡搜寻时，主要精力放在寻找带刻痕的石头上，对地形细节印象不深。但这个“点”的位置，和他发现烟盒的地方，方位很接近。

拍照的人如此关注这个点，甚至向刘老板专门询问，说明这个地方极有可能有问题。要么是另一个刻痕点，要么是入口、标记，或者……埋着什么东西。

“走，再去一趟。”叶定疆收起照片残片，“这次，我们得挖开看看。”

“现在？”陈川看了看天色，上午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嗯。夜长梦多。”叶定疆道。李教授警告“调研组”的人可能已经往这边来了，他们必须抓紧时间，赶在对方有所行动之前，找到更多线索。

两人没有回家，直接在镇上买了把结实的小工兵铲和几副劳保手套，又买了些干粮和水，再次进山。

这一次，他们目标明确，直奔哑巴洞东侧山腰的乱石坡。

到达那片区域时，已近中午。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照下来，驱散了些许山谷里的雾气，但乱石坡上依然显得荒凉冷清。

叶定疆拿出照片残片，对比着眼前的地形，很快确定了那个“点”的大致位置——就在那棵歪脖子松树下方的乱石堆边缘，几块体积较大的青黑色岩石交错的地方。

“是这儿了。”叶定疆戴上手套，拿起工兵铲。陈川也拿起另一把，两人开始小心地清理表面的碎石和浮土。

岩石很重，相互卡得很紧。他们只能先把周围的小石头搬开，再用铲子试着撬动那几块大石的边缘。汗水很快湿透了衣服，手掌也磨得发红。

大约清理了半个多小时，搬开了不少碎石，那几块大石下方的地面终于露了出来。是坚实的泥土和更小的碎石混合层。

叶定疆用铲子往下挖了大概一尺深，铲尖忽然碰到了硬物，发出“铿”一声轻响。

不是石头碰撞的闷响，更像是碰到了金属。

两人对视一眼，动作都停了下来。叶定疆小心地扒开周围的泥土，一个黑乎乎、边缘不规则的金属物件，逐渐显露出来。

那是一个扁平的铁盒子，约莫两个巴掌大小，表面锈蚀严重，布满了红褐色的铁锈。盒子没有锁，只有两个简单的搭扣，也已经锈死了。

叶定疆用铲子轻轻撬了撬，搭扣应声而断。他放下铲子，小心地打开盒盖。

盒子里没有珠宝，没有文书，只有一样东西——

一块叠得整整齐齐、颜色已经发黄变脆的……丝帛。

丝帛的边缘用某种黑色的线粗糙地缝着，似乎是为了加固。叶定疆屏住呼吸，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极其小心地将丝帛取出，在相对平整的地面上缓缓展开。

丝帛不大，展开后约一尺见方。上面用黑红色的颜料，画着一些线条和符号。

正中央，是一个简化的、但特征鲜明的图案——波浪纹环绕着几个点。

和哑巴洞岩壁、以及陈川捡到的石头上，那种纹样，如出一辙。只是这里的图案更规整，更“完整”。

而在图案的右下方，用更细的笔迹，画着一个箭头状的符号，箭头指向丝帛的边缘。箭头旁边，有两个极其古朴的篆字。

叶定疆对古文字研究不深，但这两个字，他勉强能认出来。

一个是“关”。

另一个字，笔画更多，结构复杂，但他越看越觉得眼熟。

“姬昭武，”他在心里急问，“这个字，你认得吗？”

姬昭武的意识立刻聚焦在丝帛上。片刻后，他清晰而肯定地回应：

“此乃‘郢’字。”

“郢？”叶定疆一愣。战国时楚国的都城？

“然也。”姬昭武的声音带着一丝历史的悠远，“‘关’与‘郢’……此图所指，莫非是‘扜关’与‘郢都’之间？”

叶定疆猛地抬头，看向西南方向。那里，是更深远的大山，以及山外曾经属于古楚国的广阔土地。

哑巴洞的刻痕指向雁门关。

而这块埋藏的铁盒丝帛，却指向了另一个方向，另一个古老的关隘，和一座湮没在历史中的都城。

这盘棋，似乎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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