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动身

第二天一早，叶定疆把夜里的事跟老秦头和李教授说了。提到最后那个一闪而过的黑影时，老秦头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你看清了？多大个儿？人形还是别的啥？”老秦头连珠炮似的问。

“没看清，就瞥见个影子，缩得很快，感觉……不高。”叶定疆回忆着，“像是个半大孩子，但又不太对劲，动作太轻飘了。”

“孩子？”李教授摇头，“这个时间点，博物馆闭馆锁门，外面还有保安，不可能有孩子溜进来。”

“所以我才说不对劲。”叶定疆顿了顿，“而且，姬昭武也感觉到了。”

老秦头沉默地抽着烟，半晌才道：“馆子是新建的，但地是老的。下面埋过鼎，埋过尸骨，埋过两千年的煞气。虽说现在清了，可保不齐还有什么零碎东西，借着新馆的‘人气’醒了过来，或者……从别处游荡过来的。”

“游荡？”叶定疆捕捉到这个用词。

“嗯。”老秦头吐出口烟，“有些不成形的‘东西’，没个固定去处，哪儿‘味道’重就往哪儿凑。咱们这儿刚办完大事，能量场波动过，在它们眼里，就跟黑夜里的灯塔差不多，显眼。”

李教授听得有些悚然：“那怎么办？总不能天天晚上让叶工去守着吧？而且，要是伤着游客……”

“白天人多阳气旺，一般没事。”老秦头摆摆手，“夜里加强巡逻，尤其是闭馆清场的时候，检查仔细点，别让什么脏东西跟进去。我再配点艾草灰，撒在几个关键角落，能挡一挡。”他看向叶定疆，“至于那个黑影……它要是没恶意，只是‘凑热闹’，也就算了。要是敢作怪，再想法子收拾。”

暂时也只能这样。博物馆白天还得正常运营，总不能因为一个没看清的影子就搞得人心惶惶。

陈川那边，叶定疆也去见了面。小伙子的精神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眼底的血丝没退，显然还是睡不踏实。

“叶老师，夜里的事……有结果了吗？”陈川急切地问。

“算是暂时安抚住了。”叶定疆没细说，转而问道，“陈川，关于你们那个哑巴洞，除了你之前说的，还有什么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法吗？比如，那洞子有没有名字？或者，有没有关于谁把它封起来的传说？”

陈川努力回想，眉头紧锁：“名字……就一直叫哑巴洞。传说……好像听我爷爷提过一嘴，说很久以前，洞子里闹得凶，请过道士。道士做了法，封了洞，还留下话，说洞里的东西怨气太深，渡不了，只能封着，让后人千万别开。”

“道士？哪朝哪代的道士，记得吗？”

“这哪记得清，都当故事听的。”陈川苦笑，“我爷爷也是听他爷爷说的。”

线索又断了。叶定疆想了想，问：“洞里死过人的事，报警了吗？当时有没有留下什么调查记录，或者……尸检报告？”

陈川脸色黯淡下来：“报了。但那种地方，又是自己偷摸进去的，警察来了也只能按意外处理。尸检报告……我没资格看，只听村里人议论，说死因是‘急性心脏衰竭’，说白了就是吓死的。报告里提没提别的，我不知道。”

看来从官方渠道很难获得更多信息。叶定疆沉吟片刻，做了决定：“陈川，如果你方便，我想尽快去你老家看看。光靠这块石头，我们猜不出全貌。”

陈川眼睛一亮，随即又担心起来：“叶老师，那地方真的邪性，您……”

“我心里有数。”叶定疆打断他，“去之前，我们得做点准备。另外，这边博物馆我也得安排一下，不能拍拍屁股就走。”

他让陈川先回旅馆休息，自己则去找李教授和老秦头商量。

听说叶定疆真要去四川，李教授的第一反应是反对：“太冒险了！我们对那边的情况一无所知，万一……”

“就是因为一无所知，才得去看。”叶定疆语气平静，“陈川身上的反应，石头上的刻痕指向雁门关，这都不是巧合。如果那边真是一个类似的封禁地，而且现在出了问题，我们不管，等它彻底爆发，可能就不止是死一两个人的事了。”

李教授张了张嘴，没再反驳。他是学者，讲究证据和逻辑，叶定疆说的，他无法反驳。

老秦头倒是没反对，只是问：“你想带谁去？那小子肯定得跟着，他是当事人，也是向导。你嘛，肯定得去。还有谁？”

叶定疆看向老秦头。

“别看我。”老秦头立刻摆手，“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火车飞机的折腾。再说，雁门关这边也得有人坐镇，万一你们在那边捅了娄子，这边跟着出乱子，总得有个懂行的照应。”

这倒是实话。叶定疆原本也没打算让老秦头长途跋涉。

“就我和陈川先去看看情况。”叶定疆说，“如果需要支援，再联系。”

“行。”老秦头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布包，丢给叶定疆，“带上这个。”

叶定疆打开，里面是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一把小巧的、刀身暗沉的匕首，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散发着奇异辛香气味的暗红色粉末。

“铜钱是老物件，沾过人气，必要时能定一定神。匕首是雷击木做的柄，对付阴秽东西有点用。粉末是雄朱砂，混合了我的独门配方，遇到不对劲的，撒一点，能逼退。”老秦头简单交代，“记住，这些都是应急的玩意儿，别真指望靠它们横扫千军。关键时候，还得靠你身上那块玉，还有你自己。”

“明白。”

事情定下，叶定疆开始着手安排博物馆的工作。他找来了保安队长和老马，叮嘱他们夜里巡逻务必仔细，发现任何异常立刻联系老秦头和李教授。又跟馆里其他几位负责人打了招呼，说自己要出趟短差。

一切安排妥当，已是傍晚。叶定疆回到修理铺，开始收拾简单的行李。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老秦头给的小布包，还有……他拿起床头那柄公孙衍的短剑。

想了想，还是放下了。这剑太扎眼，过不了安检。而且，它属于这里，属于雁门关。

他只带上了那块古玉。

正收拾着，胸前的玉忽然传来一阵明显的温热。姬昭武主动联系了他。

“此去蜀地，凶吉未卜。”姬昭武的声音清晰而平稳，“汝，可惧？”

叶定疆拉上背包拉链，坐在床沿，在心里回道：“怕倒谈不上。就是觉得……像被什么东西推着走。刚解决完一桩，又来一桩。”

“吾生前，亦常如此。”姬昭武似乎轻轻叹了口气，“一役方歇，烽烟又起。守土之责，无穷尽也。”

“你们那时候，是怎么撑下来的？”

“袍泽在侧，军令在身，身后即家园。”姬昭武顿了顿，“如今，汝之袍泽虽寡，然所求之事，并无不同。”

叶定疆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是的，没什么不同。守护的对象，从具体的关隘城池，变成了更抽象的历史、记忆和那些不该被遗忘的人与事。但那份“必须去做”的感觉，是一样的。

“这次，还得麻烦你了。”叶定疆说。

“分内之事。”姬昭武的回应简单干脆，“吾既在此，自当同行。”

夜幕降临。叶定疆背着包，走出修理铺。他打算再去博物馆看一眼，算是临走前的交代。

夜晚的博物馆很安静，只有轮廓灯和入口处亮着灯。广场上空无一人，白天的热闹喧嚣褪去，只剩下这座仿古建筑沉默地矗立在星空下。

他走进保安亭，跟值班的保安打了声招呼，没进去，就在外面站着，远远望着展厅的方向。

一切如常。

看了一会儿，他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博物馆二楼某扇窗户后面，有一个矮小的黑影，静静地站在那里，面朝他的方向。

叶定疆猛地回头，定睛看去。

窗户后面空空如也，只有玻璃反射着广场上的灯光。

又是错觉？

他皱了皱眉，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些。看来，博物馆里的“住客”，并不止他们知道的那几种。

他没有再停留，快步离开了广场。

回到修理铺，他给老秦头打了个电话，说了刚才看到的情景。

电话那头，老秦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知道了。你安心去你的，这边我会多留神。记住，出门在外，多留个心眼，陌生地界的水，深着呢。”

挂了电话，叶定疆躺在床上，却没什么睡意。脑海里交替闪过青铜鼎、灰石头、陈川焦虑的脸、还有那个窗后的黑影。

明天，就要踏上另一段未知的旅程了。

他摸了摸古玉，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稳定而持续。

还好，不是一个人。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雁门关的轮廓在星光下依稀可辨，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守护着这片土地，也目送着守护它的人，再次走向新的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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