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半夜敲门的人

开馆头一个月，游客比预想的多。

大巴车一辆接一辆，停在新建的停车场。操着各地口音的人涌进展厅，围着玻璃罩子里的青铜鼎拍照，在刻着十七个名字的石碑前放上一小束野花。导游的小旗子晃来晃去，喇叭里重复着已经编排好的解说词。

叶定疆大部分时间待在馆里。县里给他的正式头衔是“特聘顾问”，不用坐班，但他习惯每天过来转转。有时候是检查恒温恒湿设备的读数，有时候是给新来的讲解员补充点背景知识，更多时候，他就站在展厅角落，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

热闹是热闹，可他心里总绷着一根弦，松不下来。

老秦头说他这是“战后遗症”，紧张惯了，看什么都像有坑。李教授倒是理解，私底下跟他说，能量场刚恢复平衡，就像大病初愈的人，对外界刺激敏感些也正常。

但叶定疆觉得，不全是。

问题出在夜里。

开馆后的第三个星期，值夜班的保安老马，凌晨巡夜时听见“青铜鼎与镇煞文化”展厅里有声音。

“不是人说话那种声儿，”老马第二天早上，端着搪瓷缸子，心有余悸地跟叶定疆比划，“像是……像是有人拿指甲，很轻很轻地，刮那个玻璃罩子。滋啦——滋啦——，断断续续的。”

老马当时没敢进去，隔着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瞅。展厅里只留了几盏幽暗的应急灯，昏黄的光线里，那口鼎安安静静地蹲在展台上，罩子完好无损。

“可我听得真真儿的！”老马强调。

叶定疆去查了监控。那个时间段的录像一切正常，只有空荡荡的展厅和纹丝不动的鼎。红外感应器也没有触发记录。

他把这事儿跟老秦头说了。老头叼着烟袋，眯眼听了半天，最后吐出一口浓烟：“器物有灵，尤其是沾过血、镇过煞的。现在外面天天人来人往，阳气杂，惊着它了也说不定。”

“有危险吗？”

“难讲。”老秦头磕磕烟灰，“按理说，白起和公孙衍都走了，那十七个小家伙也睡了，鼎就是个空壳子。可壳子毕竟在那儿摆了两千年，难免沾点‘惯性’。再观察观察吧。”

叶定疆只能叮嘱老马，夜里巡逻辑时结伴，听到任何动静，先别进去，立刻上报。

这事还没理出个头绪，另一件更具体的事找上了门。

那天下午，叶定疆正在办公室整理捐赠文物清单，王猛领着一个人进来了。

来人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寸头，皮肤黝黑，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作训服，站得笔直。他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迷彩背包，眼神有点局促，但更多的是某种压着的急切。

“叶工，这位同志找你，说是从四川过来的，有要紧事。”王猛介绍道。

“叶老师，您好。”汉子上前一步，声音有些沙哑，“我叫陈川，以前在部队干过，去年退伍了。”

叶定疆请他坐下，倒了杯水。陈川没喝，双手握着杯子，指节因为用力有些发白。

“我长话短说，叶老师。”陈川抬起头，直视着叶定疆，“我老家在川北，靠近古蜀道那边。我们那儿有个老崖洞，村里人叫它‘哑巴洞’，祖祖辈辈都说那地方邪性，不能进。前些年搞旅游，有人不信邪，想进去探探，结果……”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结果进去三个人，出来的时候，两个疯了，胡言乱语，说洞里有人打仗，有鬼哭。另一个……没出来。搜救队找了两天，在洞子深处找到他，人已经没了，身上没伤，表情……很怪，像是吓死的。”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游客喧哗。

“这跟您找我有什么关系？”叶定疆问，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陈川放下杯子，拉开迷彩背包的拉链，从里面小心地取出一个用旧毛巾层层包裹的东西。他揭开毛巾，露出一块巴掌大小、灰扑扑的石头。

石头形状不规则，表面粗糙，但隐约能看到一些极其模糊、扭曲的刻痕。不像是文字，倒像是某种难以辨认的图腾。

“这是我从哑巴洞附近捡的。”陈川把石头放在桌上，“捡到它之后，我就开始做噩梦。梦里总是听到厮杀声，闻到血腥味，还有……还有一种特别压抑的、喘不过气的感觉。最近越来越频繁。”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但我发现，只要我把这块石头贴身带着，集中精神去‘听’，有时候……能听到一点别的声音。”

叶定疆心头一跳：“什么声音？”

“听不清具体内容。”陈川摇头，“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说话，乱糟糟的。但有一次，我好像……听到了一个词。”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带着困惑，也带着一丝希望。

“我听到，有人在喊……‘雁门关’。”

叶定疆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自己胸前的衣襟上。隔着布料，那块古玉似乎微微热了一下。

陈川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没多问，只是继续说：“我查了很久，后来在网上看到了你们这边博物馆开馆的新闻，还有关于‘镇煞鼎’的报道。叶老师，我不懂那些神神道道的东西，但我觉着，我身上这事，还有我们那个哑巴洞，可能……跟你们这儿遇到过的，是同一类问题。”

他身体前倾，语气诚恳，甚至带上了点恳求：“叶老师，您是有本事的人，经历过这些。我实在没别的法子了，只能冒昧找过来。请您……帮帮忙。”

叶定疆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那块灰石头，入手沉甸甸的，一股阴凉的寒意顺着指尖往上爬。他尝试着集中精神，但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有石头本身的粗糙和冰冷。

但胸口的古玉，那股温热感却持续着，平稳而清晰。

姬昭武也“听”到了吗？

他放下石头，看向窗外。博物馆广场上，游客们正兴高采烈地合影留念，孩子们在追逐嬉闹。一派太平景象。

可有些东西，似乎并没有随着青铜鼎的平静而彻底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个地方，换了种方式，继续存在着。

“陈川同志，”叶定疆收回目光，声音平静，“你先在镇上住下。这件事，我们需要仔细了解一下。”他顿了顿，补充道，“不只是我，还得请几位真正懂行的老先生看看。”

陈川紧绷的肩膀，一下子松了下来，眼圈有点发红：“谢谢……谢谢叶老师。”

叶定疆摆摆手，没说什么。

他知道，答应下来，就意味着刚刚平静下来的日子，又要起波澜了。

可有些事，看见了，知道了，就没法再背过身去。

就像当初，他也没法对那块会“说话”的古玉视而不见一样。

送走陈川，叶定疆在办公室坐了很久。夕阳西下，给房间镀上一层黯淡的金红色。他摩挲着胸前的古玉，在心里轻声问：

“你怎么看？”

这一次，回应他的不再只是温热的共鸣。

一个清晰了许多，却依旧带着疲惫感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字字分明：

“彼石所附，非善念。然其呼雁门关之名……此事，恐非偶然。”

姬昭武的声音顿了顿，似乎也在感知着什么。

“吾，亦感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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