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墨。
叶定疆一个人坐在老秦头修理铺的里间,桌上摊开着公孙衍留下的竹简“安魂引”,旁边放着那柄青铜短剑。油灯的光晕昏黄,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竹简上的文字,李教授已经连夜翻译了大半。仪式步骤极其复杂,需要准备的东西也很多:除了已经有的金钺(或替代品)、杜邮土、公孙衍短剑,还需要五色丝线、朱砂、雄黄、桃木符、以及……主持仪式者的三滴心头血。
“心头血不是真的刺心脏,”李教授解释说,“是指中指指尖的血,因为中指连通心脉,在中医和道家理论里算是‘心头血’。但取血时,必须诚心正意,想着你要安抚的对象,想着你的愿望。血滴入特定的容器,作为仪式的‘引子’。”
除了物品,仪式对时间、地点、天气都有严格要求:必须在白起忌日午时(上午11点到下午1点),于青铜鼎前举行;必须晴天,但不能有强风;必须周围安静,不能有杂音干扰;主持人必须沐浴斋戒,清心寡欲。
而这些,还不是最难的。
最难的是,仪式过程中,主持人需要“深度共情”——意识连接白起残留的精神印记,找到他被赐死前的那一刻,用公孙衍短剑“斩断”他的怨念之根,再用自己的“诚心”引导他“看见”师弟的期盼,最终自愿“归去”。
这个过程,凶险万分。
竹简上特意用红笔标注:“神入者,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一念之差,则神智尽失,意识永困虚无。”
叶定疆看着这些文字,心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明天,就是白起忌日。
也是最后的期限。
他伸手,轻轻抚抚摸古玉。玉身依旧冰凉,没有任何回应。姬昭武仿佛真的陷入了永眠,再也唤不醒。
“姬昭武……”他低声呼唤,像在自言自语,“明天,我就要去做那件事了。你……能听到吗?”
没有回应。
只有窗外夜风吹过破旧窗棂的呜呜声,像叹息。
叶定疆闭上眼,尝试集中精神,专注感受古玉。像之前那样,去“感受”姬昭武的存在。
一开始,只有一片冰冷、死寂的黑暗。
但渐渐地,在那黑暗的最深处,他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共鸣。
像心脏最后的跳动,像风中残烛最后的火星。
“姬……昭武?”他在意识里呼唤。
共鸣强了一点点。
然后,一个模糊的、断断续续的意念,像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
“……叶……定疆……”
“是我!”叶定疆精神一振,“你……还在?”
“……精神力量……耗尽……只剩……一丝……念……”姬昭武的意念虚弱得几乎无法捕捉,“但……吾感知到……你拿到了……师弟的剑……”
“对!公孙衍的短剑!还有完整的仪式步骤!”
“……好……好……”姬昭武的意念里似乎有了一丝欣慰,“师弟他……终究……没有放弃……师兄……”
“明天,我会用这把剑,完成仪式。”叶定疆说,“但我不确定……我能不能做到。我不是方士,不是道士,我只是个普通人……”
“……正因……你是普通人……”姬昭武的意念断断续续地传达,“才……最合适……白起一生……杀人无数……但他……也是人……也曾是……普通的士兵……普通的将军……普通人……才能理解……普通人的痛苦……”
他顿了顿,像是积蓄力量:“……听着……明日……深度共情之时……你会看到……白起的记忆……不要抗拒……不要评判……只需……感受……感受他的愤怒……他的不甘……他的……孤独……然后……让他看到……你的感受……”
“让他看到我的感受?”
“……怨念……源于……无人理解……”姬昭武的意念继续,“两千年来……世人只记得他‘人屠’之名……却无人记得……他为何而战……为何而杀……又为何……而死……你不需要……说服他……只需……让他知道……你看到了……你明白了……这就够了……”
意念越来越弱。
“姬昭武!”叶定疆急道,“你……你会醒来吗?仪式之后?”
长久的沉默。
就在叶定疆以为连接已经中断时,最后一丝微弱的意念传来:
“……或许……或许不会……但……无妨……吾等秦军将士……能战死沙场……能精神永驻关隘……已是……最好的归宿……你……保重……”
共鸣,彻底消失了。
古玉重新陷入冰冷的死寂。
叶定疆睁开眼睛,眼眶发热。
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我会的。”他对着古玉,也对着自己说,“我会完成仪式。我会让白起安息。我也会……让你醒来。我保证。”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叶工!叶工!快开门!”是王猛的声音,焦急万分。
叶定疆收起竹简和短剑,快步走到门口开门。王猛冲进来,脸色煞白,气喘吁吁。
“不好了!赵永安……赵永安带着大队人马,去现场了!”
“什么?!”叶定疆心头一沉,“现在?大半夜的?”
“对!我刚从现场回来!”王猛语速极快,“他调来了三台大型挖掘机,两台推土机,还有几十号工人,全都穿着统一的工作服,戴着安全帽。他还带了县国土局和安监局的人,拿着‘紧急排险施工许可证’,说今晚必须完成‘地质灾害应急处置’,明天一早评估小组要进场,不能耽误!”
“张警官呢?”
“张警官带人拦着,但对方手续齐全,而且来了两个副局长,级别比张警官高。张警官正在打电话请示上级,但情况……不太妙。”
叶定疆看了看墙上的老式挂钟——凌晨两点。
离午时仪式,还有九个小时。
赵永安选择这个时间动手,显然是算准了夜里人少,阻力小,而且可以打着“紧急排险”的旗号,强行施工。一旦挖掘机和推土机开进去,别说洞口,整个祭祀坑都可能被彻底推平、掩埋。
到时候,什么仪式,什么镇压,全都完了。
“走!”叶定疆抓起外套,“去现场!”
“叶工,你的身体……”
“顾不上了!”
两人冲出修理铺,跳上那辆破面包车。王猛发动引擎,车子像脱缰的野马,朝着野长城方向疾驰而去。
***
现场,灯火通明。
三台挖掘机的探照灯将方圆百米照得亮如白昼。机器轰鸣,柴油味刺鼻。几十号工人聚集在警戒线内,手里拿着铁锹、撬棍,眼神麻木。而警戒线外,张警官带着十几个警察,手拉手组成人墙,拼命阻拦。
赵永安站在一台挖掘机旁,头上还缠着绷带,但西装笔挺,手里拿着扩音器,声音通过喇叭传遍整个山谷:
“警察同志,请你们配合!我们是合法施工,有正规手续!这里地质灾害严重,随时可能发生二次塌方,威胁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我们必须连夜处置,消除隐患!请你们让开!”
“赵永安!你少来这套!”张警官怒吼,“什么地质灾害?你就是想毁灭证据!想强行推进你的工程!我告诉你,今晚有我们在,你休想动这里一砖一土!”
“张警官,请注意你的言辞!”赵永安身边,一个穿着行政夹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开口,他是县国土局的刘副局长,“我们是在执行公务!这是县里紧急会议的决定!你要是再阻挠,就是妨碍公务,我们可以依法采取强制措施!”
“刘局,您看看这现场!”张警官指着那些裂缝,“这像是普通的‘地质灾害’吗?那些黑气,那些异常现象,您也亲眼见过!这事不能这么草率处理!”
“黑气?什么黑气?”刘副局长装傻,“那只是地下腐烂植物产生的沼气!已经请专家鉴定过了!张警官,你是警察,不是地质专家,不要在这里危言耸听!”
双方僵持不下。
而就在这时,叶定疆和王猛赶到了。
叶定疆跳下车,直接走到警戒线前。
“赵永安!”他喊道,声音不大,但在一片嘈杂中异常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赵永安看见他,眼神一冷,但随即露出虚伪的笑容:“哟,叶工,你也来了?正好,你也劝劝张警官,我们是来抢险的,是为了大家好。”
“抢险?”叶定疆冷笑,“带着挖掘机和推土机来‘抢险’?你是想直接把这里推平吧?”
“叶工,话不能这么说。”赵永安晃了晃手里的文件,“我们有正规手续,合法合规。倒是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挠,到底想干什么?难道这下面,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下面有国家级文物!有战国祭祀坑!有青铜鼎!”叶定疆一字一句,“你动用重型机械,是想故意破坏文物吗?”
“文物?”赵永安笑了,“叶工,你是古建修复工程师,你应该知道,文物保护的前提是‘安全’。现在这里地质灾害严重,随时可能塌方,我们是先保安全,再谈保护。等险情排除了,文物自然有专业的考古队来处理。这,才是正确的流程。”
他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叶定疆知道,在官方层面,自己很难驳倒他。赵永安抓住了“安全”这个****的制高点,又有正规手续和领导支持,几乎立于不败之地。
除非……能证明,这里的“危险”,不是普通的地质灾害,而是超出常人理解的、更可怕的东西。
但怎么证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阴脉”、“煞气”、“千年怨魂”?只会被当成疯子。
“赵总,”叶定疆深吸一口气,换了个策略,“给我半天时间。就半天。明天中午之前,我们会有专业团队进场,用一种……特殊的方法,彻底解决这里的‘安全隐患’。之后,你要施工,要评估,随你。但在这之前,请你暂停。”
“半天?”赵永安挑眉,“叶工,你在开玩笑吗?地质灾害处置,分秒必争!等半天?万一这期间塌方了,死人了,谁负责?你吗?”
“我负责!”叶定疆斩钉截铁。
“你负不起这个责!”赵永安厉声道,“你是工程师,不是政府官员!你没这个权力!也没这个能力!”
他不再废话,转身对身后的工人挥手:“施工队!准备进场!警察同志如果继续阻拦,按妨碍公务处理!出了事,我负责!”
挖掘机的引擎轰鸣声加大,巨大的铲斗缓缓抬起,对准了警戒线。
警察们脸色铁青,但依旧死死挡在前面。
冲突,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一阵汽车引擎声从远处传来。
不是工程车,是好几辆小轿车和面包车,车灯乱晃,迅速靠近。
车子停下,车门打开,下来一群人。
老郑,石老匠,还有其他几十个民间守护者。他们手里没拿工具,但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个东西——有的是香炉,有的是牌位,有的是一把泥土,有的是一张照片。
“赵永安!”老郑走到最前面,声音洪亮,“你不是要施工吗?来,先从我身上轧过去!”
“还有我!”石老匠上前一步,“我今年七十二,活够了!你今天敢动这里,我就死在这儿!让全县人民看看,你是怎么逼死老人的!”
其他老人也纷纷上前,在警戒线前跪了下来,将手中的东西高高举起。
香炉里插着香,青烟袅袅。牌位上写着祖先的名字。泥土是从自家田里取的。照片上是雁门关的老照片。
“列祖列宗在上!子孙不肖,守不住家园,今日以血为祭,以命为誓,绝不让奸商毁我雁门关!”
老人们齐声高呼,声音悲壮,在夜空中回荡。
工人们愣住了。他们大多是本地人,认识这些老人,有的甚至是他们的亲戚长辈。看着老人们跪在地上,捧着香炉牌位,一个个眼睛都红了。
“这……这怎么搞?”一个工人低声问同伴。
“妈的,这活儿没法干了……”另一个工人扔掉了手里的铁锹。
赵永安脸色铁青。他没想到这些老家伙会用这种方式反抗。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阻挠,这是“民祭”,是拿祖宗和性命来赌。
在民间,这是最重的抗议。
“赵总……”刘副局长也慌了,“这……这闹大了不好收场啊……”
赵永安咬牙,看向叶定疆。
叶定疆也看着他,眼神平静,但透着决绝。
“半天。”叶定疆再次开口,“就半天。如果明天中午之前,我不能解决这里的‘问题’,到时候,你要施工,要推平,我绝不拦你。而且……我愿意承担一切法律责任。”
赵永安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容阴冷。
“好。叶定疆,我就给你半天时间。明天中午十二点,我会准时带人过来。到时候,如果你所谓的‘解决方法’没用,或者……这里出了任何问题,你就等着坐牢吧。”
他转身,对施工队挥手:“撤!明天中午再来!”
挖掘机的引擎声渐渐减弱,工人们如蒙大赦,纷纷上车离开。
赵永安最后看了叶定疆一眼,眼神像毒蛇。
然后,他也上车走了。
现场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老人们的香炉,青烟依旧袅袅。
叶定疆走到老郑和石老匠面前,深深鞠躬:“郑叔,石老,谢谢你们。”
“谢什么。”石老匠扶起他,“我们不是在帮你,是在帮我们自己。雁门关……是我们的根啊。”
老郑拍了拍他的肩膀:“叶工,明天……就看你的了。”
叶定疆点头。
他看向东方。
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天,快亮了。
而战斗,才刚刚进入最关键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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